马蹄踏碎了落雁坡的冷霜。
沁水河潮湿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枯草腐味。陆峰一抖缰绳,胯下的黑马放缓了度,马蹄在泥泞的河滩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丑时四刻的夜风犹如刮骨的钢刀。
十二名影卫无声无息地跟在身后,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就像十二道融入夜色的幽灵,除了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整支队伍连兵器碰撞的杂音都没有。
陆峰勒住缰绳。
前方五十丈外,一片庞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盘踞在沁水河的一道回水湾处。高耸的青砖围墙多处坍塌,几棵歪脖子老柳树从墙头探出干枯的枝丫。两扇斑驳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门额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牌匾。
城南大通纸坊。
三年前因一场大火被废弃的官办作坊。
陆峰抬起右手,握拳。
十二名影卫齐齐勒马。动作整齐划一。
翻身下马,陆峰将缰绳甩给最近的一名影卫,拔出腰间的制式横刀。他没有急于靠近正门,而是压低重心,踩着河滩边缘的乱石滩,借着半人高的芦苇丛掩护,朝纸坊侧面的围墙摸去。
三名影卫立刻下马跟上,两人呈扇形散开警戒两侧,一人紧随陆峰身后掩护。这套陆峰亲自调教的现代特警三人战术小组队形,他们已经配合得如同肌肉记忆。
靠近围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沁水河的泥腥味被一种极为刺鼻的酸涩气味掩盖。这种味道极淡,普通人即便闻到也会以为是河沟里的死鱼臭,但在受过专业气味识别训练的陆峰鼻子里,这味道犹如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清晰。
正是西市通宝钱庄里,那张福寿票受热后散出的味道。
陆峰停在坍塌了一半的围墙下。墙根长满了一人高的野草,看似荒废已久。
他蹲下身,横刀的刀鞘轻轻拨开杂草。
草丛深处的泥地上,赫然压着两道极深的车辙印。车辙两侧的泥土向外翻卷,切口平滑,尚未完全风干。
陆峰伸出手指,在车辙底部的泥土上按了按。泥土内层带有黏性。
两道车辙之间的距离为四尺二寸,这是大乾标准双马拉货重车的轮距。车辙深陷泥中足有两寸,说明车上装载的货物极其沉重。而且从泥土翻卷的方向来看,重车是压着杂草倒退着进城的,为了掩盖痕迹,还有人专门用扫帚清扫过外围的草皮。
陆峰抬起头,视线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看向纸坊内部。
他打了个手势两指并拢,指了指围墙,再指了指上方。
身后那名影卫点点头,后退半步,猛地加,脚尖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连蹬两下,双手精准地扣住墙头残缺的豁口。没有出任何摩擦声,影卫双臂力,整个人犹如一只硕大的蝙蝠翻过墙头,消失在墙内。
三息之后。墙头探出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脑袋,往下扔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砖。
安全。
陆峰将横刀咬在嘴里,双手攀住砖缝,双臂肌肉虬结,悄无声息地翻上三丈高的围墙。
院落极大,到处都是烧焦的废木料和倒塌的房屋骨架。月光穿透云层,将地上的瓦砾照得惨白。
陆峰跳下围墙,双膝微曲卸去冲力。脚下的触感不对劲。
不是寻常泥土的松软,而是带着一种黏滑的滞涩感。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头看去。整个后院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粉末。这粉末与夜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滑腻的浆糊。
陆峰用刀尖挑起一点白浆,凑到鼻尖。
强烈的碱性气味直冲脑门。
生石灰混合了草木灰,这是大乾古法造纸用来沤煮树皮的强碱材料。但这里的用量大得惊人,连地皮都被浸透了。
前方的黑暗中矗立着几排相对完整的库房。连排的窗户用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出一丝光亮。
陆峰握紧横刀,踩着瓦砾的缝隙,朝最大的那间主库房逼近。影卫分从两侧包抄,封死了库房的所有的窗户和后门。
主库房的大门紧锁。一把海碗大小的镔铁挂锁扣在门环上。
陆峰没有去碰那把锁,他的目光落在门轴下方。那里积着一小摊新鲜的黑色油污。有人为了防止推门时门轴出摩擦声,刚刚给门轴上过桐油。
刀尖顺着门缝插进去,轻轻往上一挑。
“吧嗒。”
里面那根用来顶门的小木栓掉落。
陆峰左手推门,右手持刀,侧身闪入库房。
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的酸涩气味夹杂着热浪扑面而来。这偌大的空间里,温度竟然比外面高出至少七八度。
没有点灯。巨大的阴影在空间里交错。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拔掉盖子。微弱的橘红色火苗亮起,照亮了方圆五尺的范围。
入眼是一座小山。
一座由剥下来的树皮堆成的小山。
陆峰走上前,剥下一块树皮。表皮呈灰褐色,内里带着细密的白色韧皮纤维。青檀树皮。制造高阶宣纸的顶级原料,市面上极为罕见,通常只有皇家特供的造纸坊才会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