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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荒野之上的独白（第1页）

火堆里的柏木爆出一声脆响，溅起几点火星，又很快熄灭在潮湿的地面上。

苏青梅睁开眼时，视线还有些模糊。石洞顶部渗下的水珠滴在不远处的石笋上，“哒、哒”地敲着。肩膀上的剧痛已经转为一种麻木的冰凉，她微微转头，看见陆峰正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帕子，在火边慢慢翻烘。

“醒了？”陆峰没回头，听觉却敏锐得惊人。

苏青梅想撑着坐起来，左肩刚一吃力，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陆峰把那块烘干的帕子随手塞进怀里，动作粗鲁地把一个装满温水的皮囊递到她嘴边。

“别乱动，箭簇上有倒钩，撕开的肉没那么快长好。”陆峰的嗓音透着嘶哑，眼角的血丝还没退干净。

苏青梅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她看着陆峰，这个男人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几分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沉静。

“值得吗？”苏青梅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陆峰挑了挑火堆，让火光更亮一些，“什么值不值？”

“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苏青梅盯着他沾满黑血的手指，“你明知道空蝉那一箭是冲你去的，如果你不拉我那一把，你能躲开。”

陆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柄断了一截的横刀，漫不经心地刮着指缝里的血垢，“我是个捕快，捕快的本分是护着证人，不是玩舍己为人那一套。你活着，我才能把这案子翻过来。”

苏青梅沉默了片刻。她自幼在悬镜司长大，见的都是律法森严、等级分明。在大乾，上位者的命是命，下位者的命是草芥。像陆峰这样能精准计算每一分利弊，却又在关键时刻把命豁出去的人，她看不懂。

“你断案的方式很奇怪。”苏青梅换了个话题，“你从不求神问卜，也不急着动刑，你盯着那些尸体和脚印看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

陆峰放下了断刀，看着跳跃的火焰，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在看这世间的‘理’。”

“理？”

“大乾的律法，是给活人看的，也是给权贵用的。”陆峰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出一道横线，“但证据不会说谎。死人的伤口、泥土的颜色、毒药的成分，这些东西构成的‘理’，在宗师面前也是平等的。我想找的，是那套不因人而异的东西。”

苏青梅微微蹙眉，“但这世道，终究是强者为尊。左苍海一句话，就能让真相变成废纸。”

“所以才需要有人去守着那张纸。”陆峰转过头，火光映在他冷峻的面廓上，“苏捕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断案不再靠酷刑，定罪不再靠谁的官大，而仅仅是靠‘生了什么’。哪怕是一个最卑微的佃农，只要他占了那个‘真’字，当朝宰辅也动不了他半分。”

苏青梅愣住了。她看着陆峰，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这种想法在大乾听起来无异于疯话，甚至是大逆不道。可陆峰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这种近乎荒唐的公平，是她从未敢想象过的盛世。

“会有那一天吗？”苏青梅喃喃自语。

“有没有，得做了才知道。”陆峰站起身，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但既然穿着这身皮，总得让这世上的脏东西少一点。不然，那些死在阴沟里的人，得多寂寞。”

洞角处，姬瑶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她缩在厚厚的皮裘里，凤目复杂地盯着陆峰的背影。她是大乾的女帝，这江山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她，可她却觉得，陆峰口中那个“公平”的世界，比她的皇宫还要遥远，也更有诱惑力。

林婉儿在另一边抱着药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峰。”苏青梅突然喊了他的名字。

陆峰停住脚，没回头。

“如果回了神都，左苍海要杀你，我站在你前面。”苏青梅的声音透着一股决然，虽然虚弱，却掷地有声。

陆峰哂笑一声，摆了摆手，“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他刚要坐下，耳廓突然动了动。

那是积雪被大量重物挤压的声音，沉闷而杂乱，正从山谷下方的官道方向传来。

陆峰猛地按住腰间的断刀，三步并两步走到洞口，整个人贴在岩壁阴影里向下俯瞰。

远处的雪幕中，一点点幽暗的火光亮了起来。不是那种官军巡逻的火把，而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的油灯。

在风雪的呜咽声中，隐约夹杂着一阵诡异的、带有某种节奏的吟诵。

“张成！”陆峰低喝一声。

原本在洞外守夜的张成满身寒霜地滚了进来，脸色煞白，压低嗓门道“陆大人，不对劲。山下来了好多老百姓，成百上千，正往咱们这山上涌过来。”

陆峰眯起眼。在这个时间，这种气候，如果是官兵或者死士，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亮灯。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张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们手里拿着香火和锄头，领头的几个，穿的是‘长生教’的白袍子。”

陆峰心里咯噔一下。这种感觉比遇到空蝉那种高手更让人心惊。

他回头看了一眼重伤的苏青梅和神色凝重的姬瑶月，脑子里飞闪过“长生教”的资料——那是一个在大乾底层流传极广、近乎疯狂的民间教派。

“不是刺杀。”陆峰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抓起靠在岩石上的厚背刀。

风雪中，那吟诵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无数沉重的脚步声，正一点点啃噬着深夜的寂静。

陆峰大步走到洞口，一脚踢翻了用来取暖的柴火。

“熄灯，所有人都往里缩。”

他死死盯着那片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暗红色火光。

那不是杀气，那是比杀气更难对付的、被煽动起来的暴戾。

几点火星从洞口飘了出去，迅消失在漆黑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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