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密布的杀机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风雪吹过枝桠的呜咽声。
陆峰直到确定最后一名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三里之外,才松开了紧握弩机的手。他的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成了一种古怪的形状,需要用另一只手一点点掰开。
“陆峰!”
姬瑶月推开挡在身前的盾牌,几步跨过积雪,来到松树后。
陆峰靠着树干,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怀里还死死抱着那扎账簿,半身被血浸透,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都解决了。”陆峰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苏青梅也赶了过来,她看着远处那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又看了看陆峰手中那把被改装得不成样子的十字弩,眼神里满是震撼。
这种射程,这种精度,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已经出了她对武学的认知。
“你是怎么做到的?”苏青梅下意识地问道。
陆峰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姬瑶月,眼神恢复了那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内鬼还没走。”
姬瑶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凤目中透出冷冽的寒芒。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噤若寒蝉的神策军,这些士兵个个带伤,神情疲惫,但在这种关头,每个人都有嫌疑。
“张成,清点人数。”姬瑶月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是!”
林婉儿此时也顾不得礼仪,直接跪在雪地里,动作麻利地剪开陆峰已经被血黏住的里衣。
当她看到陆峰胸前的伤口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已经彻底裂开,肋骨断裂处因为刚才剧烈的射击震动,将皮肉搅得模糊一片。
“你要是再开一箭,心肺就该被捅穿了。”林婉儿眼眶通红,手里的金创药都在抖。
陆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牵强的笑“这不是还没穿么。”
他说着,目光越过林婉儿的肩膀,投向了不远处的神都方向。
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陆峰转头看向姬瑶月,“刺杀失败,左苍海肯定还有后手。下一波,可能就不是这种藏头露尾的死士了。”
姬瑶月点点头,正要开口下令启程,突然眉头一皱。
刚才退散的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那是檀香的味道。
在大乾的边境荒山里,在这种满是血腥味的伏击现场,绝对不应该出现这种只有神都深宫或名山大寺才有的香气。
苏青梅最先反应过来,她手中的残剑猛地横在胸前,厉喝一声“谁?”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密林深处,再次传来了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是脚步,更像是某种丝绸划过积雪的轻响。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百步之外的斜坡上。他手里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白玉念珠,正对着下方的战场双手合十。
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秀得有些妖异,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丝毫杀意,却让陆峰瞬间紧绷了全身的肌肉。
“阿弥陀佛。”
那年轻人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震得陆峰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小僧法号空蝉,受人之托,请诸位留下那本账簿。”
陆峰盯着那个叫空蝉的僧人,手指再次悄悄摸向了身侧的弩机。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僧人,比刚才那十二个杀手加起来还要危险十倍。
“张成,护驾!”苏青梅的声音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正在急下降,这种冷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对方身上那种寂灭的气息。
陆峰深吸一口气,顾不得胸腔内火辣辣的剧痛,再次支起了身体。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账簿,又看了看那年轻僧人捻动念珠的频率。
“和尚,你要账簿,问过我手里的铁疙瘩吗?”
陆峰的话音未落,空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抬起了手。
一枚念珠在指尖无声无息地崩碎。
陆峰瞳孔猛然收缩,那种致命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尖叫。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拽向身旁的苏青梅。
咻——
一道刺耳的破空声在漫天风雪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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