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浪掀翻了离得最近的几名御史。
整座翊坤宫都在颤抖,琉璃瓦片哗啦啦地往下砸,像是一场剔透的骤雨。韩林一个踉跄摔在阶下,那份写满了“罪状”的奏疏被风卷起,直直飞进了旁边的水缸里,瞬间被浸得字迹模糊。
城墙方向浓烟滚滚,惨白色的烟雾在夜空中扭曲成一团,久久不散。
“地龙翻身……不,是天谴!天谴啊!”
韩林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往后缩,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团烟雾。官员们乱成了一锅粥,有的往宫门外挤,有的原地打转,哭喊声和禁卫军的呵斥声搅在一起。
陆峰站在石阶上,身子晃了晃,左手猛地扣住汉白玉的围栏,指尖因力而泛白。他没去看那团烟,而是死死盯着承天门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正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不是地龙,也不是天谴。”
陆峰的声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跳下台阶,一把拽住正要带人冲向宫外的苏青梅。
“别去承天门,守住翊坤宫和御书房!”
苏青梅剑已出鞘,寒光映着她的冷脸“那是信号!有人在攻城!”
“那是火药在空室炸开的回响,听着响动大,实则是虚招。”陆峰指了指地面,“要是真攻城,你脚底下的震感不会这么脆。这是在调虎离山,把禁卫军都引过去,这后宫就成空城了。”
苏青梅一愣,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陆峰转过身,大步走向那具焦黑的猫尸。猫尸旁边的地面上,几点绿荧荧的光还在顽强地跳动,像是某种不散的冤魂。
左苍海还站在原地,他手里那颗“白骨心脏”在火光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惨白。这位大乾宰辅面沉如水,似乎对远处的爆炸充耳不闻。
“陆大人,你说是火药。”左苍海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喧嚣,“那这‘鬼火’,又是哪家的火药能烧出的颜色?”
他扬了扬手中的白骨心“老夫只看到这邪物入宫,便引得惊天巨响。这难道不是圣志不明、妖孽作祟的铁证?”
“左相,别急着扣帽子。”
陆峰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林婉儿调配出的另一种试剂。他蹲下身,没理会那股刺鼻的焦糊味,用铜勺在猫尸的焦皮上刮下一层薄薄的、带有亮点的粉末。
他将粉末倒在汉白玉地砖上,又从小瓷瓶里滴出一滴透明的药液。
药液滴落的瞬间,那亮粉竟然出了轻微的“嘶嘶”声,冒出一股白烟,随后那抹让人心悸的绿色彻底消失,变成了一种极其普通的、微黄的粘稠物质。
“韩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妖火,那你可敢过来闻闻?”
陆峰抬头看向韩林。
韩林缩在人堆里,脸色煞白“妖物之气,闻之折寿……”
“折不了你的寿,顶多让你想起自家祖坟的味道。”陆峰冷笑一声,站起身,将铜勺里的东西举到一众官员面前,“诸位大人家里都有墓地,应该不陌生吧?夏秋之交,荒坟野地里常有这种光。”
一名老官员凑近看了看,鼻子抽动了两下,疑虑道“这……确实有一股腐骨的腥气。”
“这就是骨头里的东西。”陆峰目光扫过全场,“取成年人骨三两,浸于烈酒与炼金术士常用的‘强水’之中,辅以西域产的‘火麻油’。这种东西极易燃,且燃起来就是这种惨绿色。只要在丝线上涂抹,再让猫带着丝线在屋檐上跑,风一吹,丝线摩擦起热,火自然就着了。”
他指着那具猫尸“猫身上的油脂是为了让火烧得更久。所谓的‘妖火化脸’,不过是丝线交织出的影子,再加上诸位大人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
“你信口雌黄!”韩林厉声喝道,“那这一声巨响又怎么说?”
“这一声响,正是为了灭迹。”
陆峰走到左苍海面前,盯着他手中的白骨心。
“左相手里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心脏,而是用浸泡过磷粉的陈年枯骨雕琢而成的‘火引’。”
陆峰突然出手,度极快,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扣住了左苍海握着白骨心的手腕。
“陆峰!尔敢无礼!”周围几个官员惊叫起来。
左苍海眉头微皱,没动,也没松手。
陆峰没理会旁人的叫嚣,他将鼻翼凑近那颗白骨心闻了闻,又用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
“果然。”
陆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手帕上瞬间留下了一抹极其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血红色。
“这上面涂了‘朱砂’和‘雄黄’。远处的爆炸一响,这里的磷火就会因为震动和空气流加快而瞬间爆燃。原本,这白骨心会在左相大人手里‘自焚’,化作一团紫火,彻底坐实妖孽入宫的戏码。可惜啊……”
陆峰看向左苍海,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刚才我那一勺掺了‘生石灰’的水,先破了它的温差,它现在燃不起来了。”
左苍海看着手里的白骨心,原本紧握的手指缓缓松开。
“陆大人果然博学,连江湖方士的把戏也如此精通。”左苍海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可即便这火是人为,昨夜萧贵妃在那绿火中暴毙,浑身毫无伤痕却气绝身亡,这难道也是磷粉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