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落地时,鞋底踩在一片黏糊糊的青苔上,出轻微的嗤啦声。
暗道狭窄得出奇,石壁两侧没有修整,参差不齐的岩石像是一排排野兽的利齿。陆峰单手提着烛台,另一只手贴在冰冷的壁面上,顺着石阶快步向下。
魏忠没有跟下来。他那道枯瘦的身影钉在凤榻缺口处,将上面的出口守得死死的。
空气里那种腐烂的甜腥味越来越浓。石阶上的荧光脚印一直延伸到前方的一个拐角。那脚印很小,轮廓模糊,每一步的间距都不太自然,像是有人在拖着腿走路。
陆峰在拐角处猛地收住脚。
前方的石壁上,暗门的机关被暴力推开了,露出一道不规则的缝隙。月光从缝隙外透进来,在黑暗的通道里投下一道惨白的长影。
他侧过身,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面挤出暗门。
脚下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园子。齐腰高的荒草在夜风中摇晃,出类似毒蛇爬行的沙沙声。这里是冷宫的后苑,远处那座大殿的檐角已经塌了一半,像头垂死的巨兽趴在夜色里。
“呜——呜呜——”
哭声又响了。
这一次就在正前方。
陆峰吹熄了烛火。在这一片银灰色的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蜷缩在偏殿外的石阶上。
那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黄的白绸内衫,赤着脚,长凌乱地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正对着月亮,一下又一下地往那根朱漆斑驳的柱子上撞。
“金凤凰,没心肠,挖了眼睛换糖尝……”
女人突然停下撞击,开始低声哼唱。她的嗓音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划过瓷盘,每个音节都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颤音。
“大猫叫,小猫跳,哥哥死在坑里笑。穿红袄,戴红花,剥开肚皮找妈妈……”
陆峰踩着草丛走过去。枯草在他脚下碎裂的声音惊动了那个女人,她猛地转过头。
那张脸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瞳孔里透着一种诡异的狂乱。她看到陆峰,并没有逃跑,反而咧开嘴笑了。
她的牙龈因为长期啃咬硬物,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你来啦?”女人痴痴地望着陆峰,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石阶缝隙,“你带糖来了吗?哥哥说,只要把眼睛抠出来,就有吃不完的糖。”
陆峰站在三步开外,手按在腰间的捕快短刀柄上,目光死死锁住她的指甲。
那女人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物质,正是陆峰在凤榻抓痕里见过的涂料残渣。
“你是谁?”陆峰低声问。
“我是凤凰呀。”女人站起身,身体摇摇晃晃,像是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皇上说我是凤凰,可凤凰的毛被拔光了,好疼啊,真的好疼。”
她突然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
陆峰注意到,她刚才坐过的那块石阶,并不是灰色的。
女人像是突然被什么惊吓到,尖叫一声,转身冲进了破败的大殿。她跑动时的姿势极其扭曲,四肢并用,活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瞬间消失在漆黑的殿门深处。
陆峰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走到刚才她坐过的那个石阶墙角。
他在墙根处蹲下,借着月光仔细察看。
墙角的一块青砖缝里,堆积着一层细微的灰白色粉末。这些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和石阶上那些荧光脚印的色泽一模一样。
陆峰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帕,又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签。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最上面的浮土,现这些粉末不仅附着在墙缝里,还渗进了石材的纹路。
他用指腹轻轻粘起一丁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味道。
他试图用指尖揉搓,却现这东西异常滑腻,质感介于细盐和油脂之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
陆峰微微皱眉。
这不是普通的迷药,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砒霜或鹤顶红。这种东西在月光下的荧光反应,更像是一种提纯过的矿物残留。
他将墙角残留的粉末全部刮进一个空的瓷瓶里,塞紧了塞子。
偏殿深处再次传来那个疯女人的啼哭,伴随着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响,在那幽深的殿宇内回荡。
陆峰站起身,视线转向大殿正门。在那扇歪斜的门槛旁,他看到了一排崭新的、还带着湿气的红色脚印,正缓缓向黑暗中延伸。
他反手拔出了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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