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坛尚未饮尽的烈酒底料,顺着箭杆缓缓渗入灰鹅羽翎。
陆峰手指粗糙,指腹摩擦着冰冷的箭簇,眼神却没有落在箭上,而是穿过错落的岩石缝隙,锁定在三百步开外的那面帅旗之下。
那里,袁震天的马蹄声很有节奏。
“他在数步数。”陆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只有身边的两人能听见。
苏青梅靠在岩壁上,撕下一条衣摆缠紧手臂上的伤口,闻言抬头“什么?”
“袁震天。”陆峰指了指远处那团移动的黑影,“他的马每走十二步就会停顿一次,他在调整方阵的呼吸节奏。这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他在防备我们在地面设下的陷阱,就像刚才那一跤绊倒那匹马一样。”
林婉儿抱着那把沉重的硬木长弓,小脸苍白“那……那我们怎么办?那种铁桶阵,根本射不进去。”
下方的叛军已经变成了钢铁刺猬。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居中,每一步都稳扎稳打。这种推进方式虽然慢,但没有任何死角。哪怕陆峰箭术通神,也不可能射穿三层重盾扎进主帅的咽喉。
“正面的确没机会。”
陆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苏青梅那张苍白却依旧清冷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苏青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她没有任何犹豫,抓起放在膝头的青锋剑,撑着岩壁站起身“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缺口。”陆峰从背囊里掏出那具刚刚从叛军尸体上拆解下来的绞盘弩机,这是大乾边军专用的‘神臂弩’部件,虽然不如现代狙击枪精准,但在四百步内,其穿透力足以洞穿轻型铁甲,“袁震天的方阵像个乌龟壳,只有在他下令攻击的时候,盾牌才会因为士兵的动作产生缝隙。”
“你想让我去引他们出手。”苏青梅明白了。
“不仅是出手。”陆峰摇头,手指在满是沙砾的地面上快画了两条线,“这里是回风口,这里的岩石结构像个漏斗。我要你在那个位置现身。”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突出部——那里没有任何遮挡,完全暴露在叛军的射程之内。
林婉儿倒吸一口凉气,刚想开口阻拦,却被苏青梅按住了肩膀。
“我去。”苏青梅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去买个胭脂水粉,“但我撑不了太久。现在的体力,我最多能挡三轮齐射。”
“一轮就够了。”陆峰将那支浸透了酒液的狼牙箭卡入弩机凹槽,“只要他下令放箭,盾阵必开。我要的就是那一瞬间的错位。”
没有生离死别的废话,没有悲壮的誓言。
苏青梅提剑转身,身形没入黑暗的甬道。
陆峰立刻背起几十斤重的弩机,拉起林婉儿“走,上顶层。”
魔鬼城的岩石经过千万年的风蚀,表面光滑如镜,只有少许风化出的裂缝可供攀爬。陆峰几乎是用拖拽的方式,带着林婉儿在垂直的岩壁上移动。
每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林婉儿的手掌被锋利的岩石割破,鲜血染红了袖口,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拼命跟上陆峰的节奏。她知道,现在哪怕慢一秒,苏青梅就多一分被射成刺猬的风险。
三分钟后。
两人翻上了这座风蚀岩群的最高点。这里离地面足有二十丈高,凛冽的夜风呼啸着穿过石林,出凄厉的呜咽声,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陆峰单膝跪地,迅将弩机架在一块平整的风动石上。
“帮我压住左边的支架。”
林婉儿立刻整个人趴在支架上,用体重稳住这台杀人机器。
陆峰开始转动绞盘。
嘎吱——嘎吱——
牛筋绞合的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这把神臂弩显然是边军中的精品,弓身由桑木与牛角复合制成,张力极大。陆峰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才勉强将弓弦挂上机牙。
下方,那个庞大的铁桶圆阵还在缓缓移动。
袁震天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鬃马上,虽然被层层护卫,但他那顶标志性的红缨头盔在月光下依然显眼。
陆峰趴在弩机后,调整着呼吸。现代狙击手的本能让他迅计算着参数。
距离直线三百二十米。
高低差六十米。
风向西北风,紊乱,阵风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