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在烟熏火燎的横梁上绕了两圈,陆峰将另一端紧紧缠在腰间,打了个特种部队专用的单手解脱结,随后对苏青梅比了一个“稳住”的手势。
下方隔间的围墙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却挡不住从上方投下的目光。那个北狄领队此刻正背靠着墙壁,一只脚踩在装满煤炭的木箱上,手里的牛皮酒袋仰头就灌。那本关乎大乾边境安危的黑皮账簿,就随手塞在他半敞的皮裘胸口处,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苏青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苍白的指尖在绳索上轻扣。
没有多余的废话,她身形一翻,整个人如同倒挂的蝙蝠,顺着绳索无声滑落。
神庙内的鼓风机轰鸣声掩盖了绳索摩擦的细微声响。陆峰趴在满是积灰的横梁上,双手死死攥住绳索,肌肉紧绷。他能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得多,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女捕头,瘦得让人心惊。
苏青梅在距离那个北狄人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
此时,那个北狄人似乎喝得有些急,被烈酒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剧烈的咳嗽动作让那人的身体大幅度抖动,原本露出一角的账本眼看就要滑进衣服深处。如果现在动手,对方身体的震动极大概率会触碰到苏青梅的手。
苏青梅没有动。她像是一尊倒悬的冰雕,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强行降到了最低,任由下方灼热的气浪烘烤着她挂着冷汗的额头。一滴汗珠顺着她的鼻尖凝聚,摇摇欲坠。
若是这滴汗落在对方脸上,一切皆休。
陆峰在上头看得真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那滴汗坠落的轨迹和时间。
就在汗珠脱离苏青梅鼻尖的瞬间,她左手极快地凌空一抄,稳稳接住了那滴汗水,同时右手借着那北狄人咳嗽停歇、抬头擦嘴的视线盲区,如灵蛇出洞,探入了他的皮裘。
指尖触碰到了粗糙的皮革封面。
那北狄人似乎感觉到了胸口的一丝异样,粗壮的手掌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
生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苏青梅的手腕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转,赶在对方大手合拢的前一瞬,将账本抽出,身体借力在空中荡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避开了对方扫视上方的目光。
“这鬼天气,真热。”北狄人嘟囔了一句,手在怀里挠了挠,没有摸到账本,却因为皮裘太厚、醉意上涌,以为是滑到了腰带下面,便没有深究,继续举起酒袋。
陆峰收到绳索上传来的连续三次轻颤信号,双臂力,匀而稳定地将苏青梅拉回横梁。
当苏青梅重新翻身落在横梁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背靠着柱子大口喘息,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本尚带着体温的黑皮账簿。
“得手了。”她的声音嘶哑,嘴角却扬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陆峰接过账簿塞进怀里,却没有立刻撤退,反而从腰间摸出一个简易的单筒望远镜——那是他用两片打磨过的水晶和竹筒自制的,倍率不高,但在这个距离足够看清细节。
“怎么?”苏青梅察觉到陆峰的神色不对。
“那个北狄人。”陆峰将望远镜递给苏青梅,指了指下方,“看他的右手。”
下方隔间里,那个北狄人因为燥热,脱下了右手的皮手套,露出了整只手掌。与他粗犷的外表和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不同,那只手掌虽然骨节粗大,却保养得相当不错,尤其是拇指上,戴着一枚极其醒目的扳指。
那扳指通体赤红,似玉非玉,上面用金丝镶嵌着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狼口中含着一颗血色宝石。
“那是……”苏青梅眯起眼睛,透过望远镜仔细辨认,“血玉金狼?”
“不仅如此。”陆峰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你看他刚才喝酒的姿势,小指微翘,这是长期使用精细器皿养成的习惯,绝非普通行伍莽夫。还有那枚扳指,如果我没记错,《大乾异闻录》里提过,北狄王庭有一支皇室亲卫,名为‘血狼卫’,但这金镶玉的规格,只有流淌着可汗血脉的人才有资格佩戴。”
苏青梅瞳孔猛地一缩“你是说,他是北狄王子?”
“甚至可能是顺位极高的那种。”陆峰接过望远镜,再次确认了一眼,“袁钟这盘棋下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这不仅仅是走私军火,这是在跟北狄王室直接做交易。这三百万两官银,恐怕是这‘王子’夺嫡的资本。”
若是普通的走私商贩,杀了也就杀了。但若是一个北狄王子死在大乾腹地,那就是两国全面开战的导火索。
袁钟不仅是在卖国,更是在把整个大乾往火坑里推。
“此地不宜久留,东西到手,必须马上把情报送出去。”陆峰收起望远镜,扶起苏青梅,“婉儿,准备撤。”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出声的林婉儿,此刻正盯着横梁下方的一个阴影处出神。那里似乎是一个通风口,连接着神庙的顶部结构,旁边却挂着一串看似装饰用的铜铃。
“陆大哥,”林婉儿指着那个通风口,小脸上满是疑惑,“那个铃铛的线,好像连着下面的熔炉……”
陆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骤变。
那根本不是什么通风口,那是神庙顶部的排气阀,而那串铜铃的引线,正死死缠绕在他们脚下这根看似稳固的横梁支架上。
刚才拉苏青梅上来的时候,横梁受力产生了轻微的位移。
此时,那根紧绷的引线,正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
“别动!”陆峰低喝一声,身形暴起想要按住那根线。
然而,那根脆弱的引线早已不堪重负。
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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