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松软的流沙,而是一层被外力强行压实后的硬壳。
陆峰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从腰间摸出一柄用来剔骨的细刃匕。他将匕横向切入那枚马蹄印的侧壁,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进行眼球手术。沙砾顺着刀刃滑落,露出一个清晰的断层剖面。
“婉儿,火折子凑近点。”
光圈缩小,聚焦在那处剖面上。
原本松散无序的沙粒,在马蹄印的底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板结状,像是被千斤巨石瞬间砸实。而在印痕的后缘,沙土呈现出一种抛射状的崩解纹路。
“苏捕头,北狄的‘踏雪无痕’马掌,通常有多重?”陆峰盯着那个剖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苏青梅靠在石柱旁,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虽然虚弱但依旧冷静“这种马掌是为了增加受力面积,防止陷入雪地,本身重约三斤。加上北狄战马骨架粗大,整备后的单骑重量,不会低于八百斤。”
“八百斤……”
陆峰手中的匕向下探了探,直到刀尖触碰到下面的岩石层。
“这枚蹄印的入沙深度是四寸三分。”他拔出匕,在袖口擦了擦,“按照这里的沙土密度,如果是普通的骑兵行军,深度最多两寸。四寸三分,意味着这匹马背上的负重,至少还有五百斤。”
林婉儿在旁边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五百斤?加上骑手和马匹自重,那就是一千四百斤往上?这都快赶上一辆小型辎重车的重量了。”
“不仅是重量。”
陆峰站起身,举起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他在黑暗中找到了第二枚马蹄印。
接着是第三枚。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步幅丈量着两枚蹄印之间的距离。
一步,两步,三步……
陆峰的脚步停在第四步半的位置。
“七米。”陆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前后蹄的跨距达到了惊人的七米。”
苏青梅原本微闭的双眼猛地睁开,她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扶着石柱站直了身体“不可能。”
作为悬镜司的王牌捕头,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负重一千四百斤,还能跑出七米的跨距?”苏青梅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就算是汗血宝马,在平地上全力冲刺也不过如此。更何况是在这种沙地上,负重如此之大,马腿骨会直接折断。”
陆峰没有反驳,只是招手示意婉儿过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陆峰指着地上的痕迹,“这种压强和跨距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就像是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卡车,在荒漠里飙出了跑车的度。”
他蹲下身,指着蹄印后方那一小撮被踢飞的沙砾。
“看这个‘蹬痕’。沙粒呈扇形散开,而且飞溅的距离很远。这说明马蹄蹬地那一瞬间的爆力大得惊人,根本不是为了维持平衡,就是在狂奔。”
林婉儿凑近看了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旁。她在那个角落里翻找了一会儿,用手帕包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走了回来。
“陆大哥,你看这个。”
那是几团马粪。
虽然已经有些干硬,但依然能看出颜色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里面还混杂着一些未消化的燕麦颗粒和某种奇怪的白色粉末。
林婉儿忍着异味,用银针挑开其中一团,凑到鼻尖闻了闻。
“腥味很重,不是普通的草料味。”小姑娘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这是血的味道。这些马在便血。”
她又沾了一点那白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骨粉,还有……大量未完全代谢的‘红丸’残渣。”
苏青梅脸色微变“红丸?那是宫廷禁药,用来激人体潜能的虎狼之药,普通人吃一颗就会经脉寸断。他们竟然喂给马吃?”
“不是为了活着到达目的地,是为了在死之前跑到终点。”
陆峰接过银针,看着那暗红色的排泄物,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群眼中充血、口吐白沫的巨兽,背负着沉重的银箱,在药物的刺激下疯狂透支着生命力。每一次蹄落,都是骨骼与肌肉的悲鸣;每一次跨越,都在燃烧最后的精血。
袁钟不愧是当朝宰辅,够狠。
为了将这批通敌的官银运出去,他不惜用这种一次性的方式。这些马,甚至那些骑手,恐怕都没打算活着回来。
“这就是他们能跑这么快的原因之一。”陆峰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蹄印链,“药物强行提升了马匹的爆力,屏蔽了痛觉。但还有一个原因……”
他转过身,看向溶洞出口的方向。
外面的风暴似乎小了一些,呼啸声不再那么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