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屯兵所的大门在夜色中像一张巨兽的嘴,两侧的了望塔上火盆熊熊燃烧,将飘落的雪花映成暗红色。
陆峰跟着引路的家仆穿过两道拒马,靴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日里嘈杂的校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士兵盔甲摩擦的铁叶声,在寒风中单调地重复。
那名家仆停在中军大帐前,躬身掀起厚重的毛毡帘子。
一股混杂着炭火气、烤肉香和某种难以掩盖的铁锈味的暖浪扑面而来。
帐内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上面坐着一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袁钟卸了甲,只穿一件单薄的绸缎中衣,敞着怀,露出胸口黑如钢针的护心毛。他手里抓着一只刚烤好的羊腿,油脂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落在案几铺着的地图上。
在他身后的屏风两侧,烛火投下的影子有些怪异的扭曲,像是有人贴着屏风站立,刻意屏住了呼吸。
“陆捕头,请。”
袁钟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只油腻的大手随意指了指对面的客座。那里摆着一坛酒,一只大碗,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酱牛肉。
陆峰抖落肩头的雪屑,大步走过去坐下。他没看那盘肉,径直伸手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
酒液浑浊,是军中常喝的烧刀子。
“袁将军好雅兴。”陆峰端起碗,目光越过袁钟的肩膀,在那些屏风的缝隙处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这大雪封山的日子,还能搞到这么新鲜的羊腿。”
“只要我想,这神都就没有我搞不到的东西。”袁钟撕下一条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腮帮上的横肉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倒是陆捕头,深更半夜还在那荒郊野岭的乱石岗转悠,就不怕失足掉下去?”
“路是不好走。”陆峰抿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特别是有些路,看着平坦,底下全是坑。一不留神,石头就会把脚给硌断了。”
袁钟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将剩下的羊腿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令箭筒一阵乱响。
“陆峰,我是个粗人,不喜欢打哑谜。”袁钟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油,身体前倾,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峰,“今晚请你来,两条路。”
他从桌下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盒,推到陆峰面前。
盒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在烛光下散着迷人的光泽。
“第一条路,拿着这个,忘掉你在那坑里看到的一切。以后悬镜司办案,我袁某人的兵马随叫随到。”
陆峰看着那些金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出笃笃的声响。
“第二条路呢?”
袁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也是鲨鱼皮的,看着就很锋利。
与此同时,屏风后面传来了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刀刃出鞘时与鞘口摩擦的声音。虽然被压到了最低,但在陆峰受过专业训练的耳朵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至少八个人。
呼吸频率一致,脚步沉稳,是军中精锐的刀斧手。
陆峰笑了。他端起酒碗,一口饮尽,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袁将军这酒……劲儿真大。”
他脚下一个踉跄,似乎醉意上涌,身子歪歪斜斜地向着侧面的屏风撞去。
“小心!”袁钟皱眉喝道,手却按在刀柄上没动。
陆峰的手掌在即将摔倒的瞬间,重重地撑在了屏风的木框上。
“没事,没事……”
他借力站稳,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两下,似乎是在找平衡。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猛烈甩动,极其自然地掠过屏风底部的空隙。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袖口翻飞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无色粉末,顺着他的指尖弹射而出,精准地覆盖在了屏风后露出的一双军靴上。
那是特制的磷粉,混合了极其微量的尸油。常温下无色无味,但只要沾上一点,在特定的光照下就会显形,而且极难洗掉。
陆峰稳住身形,却不回座位,而是大笑着走向另一侧。
“这大帐……怎么有点漏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