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落地极轻,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却还是感觉到一股粘稠的阻力。
那是血,还没凝固。
苏青梅的长剑已然出鞘,青芒在微弱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圆弧,护住陆峰的后背。她盯着屋檐上那道一闪而过的残影,脚尖微点,就要纵身跃起。
“别追。”陆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调虎离山。”
苏青梅身形一滞,目光落在院落深处。
院子正中的台阶上,横七竖八躺着三名穿着库需司服饰的吏员。每人喉头都只有一道红线,细得像用丝线勒出来的。血顺着石阶一级级淌下,积在石缝里,还没来得及渗进土里。
陆峰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指尖在一名吏员的颈侧切过。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
“死了不到半刻钟。”陆峰拨开吏员的手,现对方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钥匙。
那是通往里间库房的钥匙,锁孔就在三步之外的玄铁大门上。
陆峰取过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霉的纸张味扑面而来。库房内,原本整齐排列的木柜被翻得一片狼藉,无数账册散落在地,像是一片片惨白的纸钱。
陆峰快步走到标注着“北境军需”的木架前。
空的。
原本应该存放近三年北境粮草拨付、器械损耗的密账,此刻只剩下几块被利刃劈碎的木板。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苏青梅握剑的手紧了紧。
陆峰没说话,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打翻的烛台上。烛台旁的地面上,有一处并不起眼的脚印。那是一个由于匆忙撤离而留下的半掌印,边缘清晰,透着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与此同时,神都城南,宰辅府邸。
相府的后花园深处,有一座临湖而建的孤亭。亭外垂着层层密密的竹帘,将清晨的寒气与视线尽数隔绝。
左苍海盘膝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捏着一只莹润的白玉茶盏。茶香袅袅,遮住了他眼底的晦暗。
案几对面坐着一个男人。那人全身裹在玄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只能看到一张线条凌厉的下颌。他身上带着一股远道而来的风尘味,那是夹杂着马汗、风沙以及某种冷冽金戈气息的复杂味道。
“库需司清理干净了?”左苍海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
“账册已烧。那个姓陆的去晚了一步。”男人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粗砺的石头在摩擦,“但他还是现了一点东西。”
左苍海的手指微微一顿“‘狼烟’?”
“是。”
“那小子确实有点本事,赵恒那个老顽固临死前藏得那么深的东西,竟然能被他从碎纸堆里刨出来。”左苍海放下茶盏,瓷杯扣在案面上,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他已经碰到了边境的利益。那是很多人的命门,也是……老夫的命门。”
“要杀了他吗?”黑衣男子的手按在了膝头的长刀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透出竹帘。
“杀?”左苍海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冷意,“姬瑶月现在正愁找不到老夫的把柄,这时候动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你是想让悬镜司那些疯狗把相府围了吗?”
黑衣人沉默不语。
“陆峰这种人,像野火。”左苍海站起身,走到竹帘边,伸出枯槁的手指拨开一条缝,看着湖面上渐渐升起的晨雾,“你越是想扑灭他,他烧得越旺。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去一个没有柴火的地方。”
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火漆的密函,放在案几上。
“北境的雪很大。”左苍海垂下眼帘,“那里缺粮、缺饷、缺药材,唯独不缺死人。既然他想查‘狼烟’,就让他去‘狼烟’升起的地方查。”
黑衣人接过密函,扫了一眼,兜帽下的眼睛微微一缩“调令?陛下会准吗?”
“北境军需官刚刚在入城的路上遇到了‘流寇’,全军覆没。”左苍海走到案前,重新提起茶壶,“此刻,北境急报应该已经送到了养心殿。边关粮草告罄,前方将士鼓噪不安,甚至有哗变的迹象。这时候,朝廷需要一个既懂刑侦、又足够强硬的人,作为‘钦差检校官’去安抚军心,顺便查清军饷的去向。”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算计,“这个人选,非陆峰莫属。姬瑶月虽然多疑,但在这种社稷安危面前,她没得选。”
黑衣人收起密函,身形微微一晃,便消失在竹帘后的阴影里。
左苍海重新坐回案后,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神都这盘棋,你在这里,我束手束脚。”他自言自语,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离了这神都城,到了那千里之外的荒原,你那点现代人的小聪明,还能剩下几分?”
一阵晨风吹过,竹帘剧烈晃动,出沙沙的响声。
兵部库需司。
陆峰站在废墟般的库房里,手里捏着一张烧焦了一角的纸片。
那是在灰烬堆里抢出来的,上面隐约能看到“定远镇”三个字。
“陆大人!”一名守门的校尉匆匆跑进院子,脸色苍白,“宫里来人了,让您立刻……立刻去养心殿!”
陆峰收起纸片,看了一眼苏青梅。
苏青梅将长剑还鞘,低声道“圣旨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来,不对劲。”
“是不对劲。”陆峰走出大门,看着已经大亮的天色。神都城的街道上,卖早点的摊位已经开始冒出热气,人来人往,仿佛这里的血腥气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