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失眠
苏晴连续五天睡不好。
第一天她以为是茶——下午教研会喝了太多铁观音。第二天她以为是月相——手机上某个健康app推送了一篇文章说月相影响睡眠。第三天她什么都不以为了——她知道原因不是茶也不是月亮。是因为她在脑子里反复重播一个画面二〇一〇年三月。林锐在她家客厅。她问他——你觉得小北有没有可能……话没说完。林锐打断了她——他不是那种人。然后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当时的她告诉自己那只是眨眼。五年后的她在凌晨三点告诉自己——那不是眨眼。那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小北在旁边。呼吸均匀——他甚至不打呼噜。一个不打呼噜的丈夫——苏晴以前觉得这是优点。现在她觉得这更可疑。不打呼噜意味着他的睡眠很浅——随时可以醒——随时可以假装睡着。
她下床。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门口——门关着。她停了一下。没有开门。继续走到厨房。倒了半杯白开水——水是下午烧的,已经凉透了。她站在厨房里喝完——靠着冰箱。冰箱嗡嗡地响——整间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五天——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但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白天。她上课。
《背影》。朱自清。月台。橘子。父亲的背影。她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念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她忽然停顿了一秒。不是忘词。是她想到了另一件事——一个人转身要走、另一个人只能看见他后背的那个瞬间。
她的学生们没有注意到她停了一秒。他们低着头——有人在抄笔记,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本子上画漫画。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在写信。她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下课后她在办公室批作文。作文题目是《我眼中的》。一个学生写《我眼中的爸爸》——我爸爸每天很晚回家,但他会在我的铅笔盒里放一颗糖,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铅笔盒的时候就能看到。我知道是他放的,因为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没有。苏晴看完这篇作文,手里的红笔停在纸上——笔尖在其实我没有四个字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红色的顿号。
她没有打分。把作文放在那一摞。
周三晚上。陈苇约她吃饭。
陈苇以前是她的同事——教英语的。后来考了公务员去了区教育局。两人在体育西路一家潮汕砂锅粥店碰面。陈苇点了虾蟹粥——不放香菜。苏晴说一样。
你瘦了。陈苇看着她。
开学忙。
你每年开学都忙。今年不一样——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在找但又不想找到的表情。
苏晴没有回答。她用勺子搅着砂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烂了,虾的壳半透明,蟹膏把粥染成了淡黄色。她搅了十几秒钟。
陈苇——你说如果一个人心里有问题,但他自己从来不提——你该不该问?
陈苇放下勺子。看了她五秒。陈苇是那种不追问的人——这是苏晴喜欢她的原因。
你确定他不提——是你该问他的信号?
苏晴抬起头。
也许他不提——是在等你问。陈苇说,但你自己得先准备好一件事。
什么?
答案。你问他你有什么事——如果他回答了,你准备好怎么接了吗?
苏晴低下头。没有回答。因为她没有准备好。五十八条记录——七年——她记录了大量的,但从来没有准备过一个。如果小北说——她怎么办?离婚?不可能——小澄澄才七岁。不离?那她以后怎么面对自己?怎么面对每天睡在旁边的那个人?
陈苇没有再问。她重新拿起勺子。安静地喝粥。窗外的体育西路车水马龙——霓虹灯在一闪一闪地更换广告词。苏晴看着外面——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骑自行车从人行道上穿过,车筐里放着一摞书。
我没有准备好。苏晴说。
陈苇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苏晴回到家——小北还没回来。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
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林锐了一条——老周,初四见。配了一张两杯啤酒的图片——不是真的图片,是网上找的,像素不高。苏晴看着这条朋友圈——忽然想起六年前。二〇一〇年三月——林锐坐在她家客厅,说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她开始背诗。不是备课——是她睡不着的时候一直用的办法。从第一句开始——《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她背到第六句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林锐当时看她的眼神——不只是闪了一下。是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说——是犹豫要不要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迅移开——不是因为他在说谎。是因为他怕她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她停止背诗。翻了个身。小北还是没有回来。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凌晨一点。她忍不住给他了一条微信——还在忙?过了一分钟——回复快好了。你先睡。
她看着这四个字。快好了——跟五年前除夕一样。你先睡——跟三年前某个加班的晚上一样。她不是第一次收到这两句话。但今天是第一次——她看到这两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灭了。
她在想他知不知道她的小本子?
她的小本子在书架最上面那格——那个小澄澄够不到、小北不会注意的地方。但她忽然不确定了。如果小北已经注意到——如果他在某一次她睡着的时候踩了凳子把那本子取下来翻了一遍——如果没有——如果有——如果他知道她在记——他为什么不问?他是怕问——还是不在乎她知不知道?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不敢翻了——怕翻身的动作被他回来的时候注意到。她只能躺平——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一动不能动的人。
凌晨一点四十。小北回来了。开门声很轻。脱鞋的声音。去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关了。他走进卧室。在黑暗里脱了外套。躺下。三分钟——他的呼吸变均匀了。
苏晴没有动。她在他背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她想起了上个月——她又在小北手机屏幕上看到了那个备注名李老师。不是第一次了。几年前第一次看到——那时候她假装没看到。上个月又看到了——她还是假装没看到。假装了太多次——假装到李老师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已经不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像一个刻在视网膜上的疤。
她现在想知道——那个李老师——是不是就是林锐六年前那个闪了一下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她从明天开始,要给李老师这个备注名单独划一个代号。在她的本子里。她会叫它——L。
Lfor李文松。Lfor林锐的眼神。Lfor——她不知道的东西。
凌晨四点。她还没有睡着。
她不在想该不该问小北了。她在想——如果她问了,小北回答了什么,她能不能背着那个答案——继续活下去。
(第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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