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拐角的地方,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章凌域所在的牢房一眼,突然笑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动人心魄得很。
戏班子是重组建的,找的其他戏台班子的人凑到一起,虽比不得原来的好,却也聊胜于无。
戏服是他最爱的一套,从梨园里翻找出来的,当初逃难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现在却正好能派上用场。
敲锣打鼓,伴着鼓乐声,他一步一步走上了戏台。
他台下的观众是日本人,为的正是那个爱听戏的麻生。
彦子瞻将流云袖一展,将早已烂熟于胸的戏文唱了出来。
昔日杨贵妃盛宠一时,霓裳羽衣动京华,名扬天下。
贵妃醉酒本是极美之态,贵妃酒入愁肠,春情炽然,眉目之间勾人无比。
可这样的美人,最后也不过落了个身死马嵬坡的下场,红颜身死,家国破碎,从极盛到极衰的大唐,饱受战火蹂躏,与如今的潭州又有何不同。
他悲从中来,便双目含泪,泪入酒中。
他是戏子,可他也有情。
他从未生过叛国之心,也从未想过要当敌军眼前献媚的无耻之人。
除却家国之情,他又有他的小爱。
他想让章凌域活下去,那个人就算死,也该死在战场之上,绝非那幽暗的囚牢。
他既唱且跳,恍惚间竟想起那人坐在台下看自己唱戏时的场景。
他在台上唱何人的戏,他在台下喝何人泡的茶。
他猝然笑了,带着几乎半梦半醒的迷蒙,带着几分心满意足的安宁。
直到他听见一声枪响,伴着鼓乐声,本不该被他听见的,可他听见了。
他想,结束了。
这场戏该落幕了。
那一枪正中麻生眉心,让他当场送了命。
全场沸腾起来,逃亡的、开枪的,乱成一团。
彦子瞻垂着袖站在台上,笑了。
章凌域听见炮响声的时候,一下子便惊动了起来。
滚滚浓烟弥漫了整个牢房,那守门的日本兵抓着枪支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辨明方向,便往后倒了下去。
章凌域看到他胸口渐渐弥漫的血花,霎时间心领神会,朝右边看去。
一张熟悉的脸从浓烟里钻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激动不已的声音:“将军。”
正是夏明起。
夏明起从那守门小将身上找出钥匙,开了牢门,进去之后便将章凌域一把背起来,带着他往外跑。
“你怎么来了?”章凌域喜上眉梢,笑着问道。
“属下稳定湘北之后,听闻潭州失守,便赶紧带着兵撤了回来。”夏明起背他出来,迎面遇上接应的人,便一起将他护在中央,往外跑去。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章凌域道。
“我们与地下党接上了头,您的行踪是地下党告诉我们的。南田已经被我们擒住,现在就等您回去主持大局了。”夏明起一边说,一边带着他飞快往外跑。
他跑得急促,连带着声音都断断续续的。
“多亏了那个小戏子,如果不是他以身犯险吸引麻生的注意力,恐怕我们还没办法这么快救出将军你来呢。”
一记惊雷,将章凌域从欣喜之中惊醒。
他颤抖着声音问:“你说什么?”
“那个彦子瞻啊,他就是这次的联络人。将军您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