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
曹丕猛地抬眼,涣散的瞳孔骤然凝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身子微微前倾,急促的呼吸稍稍平缓,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连日积压的惊惧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梁道!”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此事凶险万分,子文盛怒起兵,杀意滔天,你当真敢去?”
贾逵垂躬身,脊背挺直,神色坦荡无惧,字字铿锵落地“君臣之义,家国为重。鄢陵侯性刚忠义,只是一时被流言蒙蔽、怒火攻心,并无反魏篡权之心。臣凭三寸之舌,晓以骨肉亲情、君臣礼制、天下大势,定能劝其收兵,不令曹氏手足相残、家国动荡!若事不成,臣愿以身殉国,无怨无悔!”
一番话掷地有声,忠义凛然,听得满朝文武无不颔动容。连日笼罩大殿的绝望阴霾,稍稍散去几分。
曹丕长松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掠过一丝愧色与期许。他当即起身,亲手解下腰间御赐玉佩,快步走下丹陛,将温润玉珏郑重递至贾逵手中“此玉为魏王信物,持之如孤亲临。军中诸事,许你全权决断!若能化解此次兵祸,孤必以三公之位相酬!”
“臣,领旨!”贾逵双手接过玉佩,贴身收好,再行一礼,转身便阔步出殿,步履匆匆,毫无半分迟疑。
大殿之中,众臣目送其离去,依旧鸦雀无声,只是人心稍稍安定。
唯有一列朝班之中,一人垂眸敛神,长袖覆手,面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抹极淡、极深的幽光。
司马懿。
他自始至终未曾出列一言,既未献策退敌,也未附和众议,只是静静伫立人群,冷眼旁观着曹丕的慌乱、百官的惶恐、贾逵的挺身而出。
世人皆以为,今日曹魏之祸,始于曹彰暴怒起兵,始于流言离间宗室君臣。
可司马懿心知,这仅仅只是开端。
这场席卷魏国朝野的萧墙之乱,根源从来不在长安,不在鄢陵侯,而在千里之外,那座烟雨连绵、静谧安然的汉中深山之中。
是江左。
那人窝在养伤之地,看似与世无争、沉寂蛰伏,实则步步落子,谋算千里。一封离间密信,不费一兵一卒,便挑动曹氏手足反目,引十万重兵压境,将刚刚继位、根基未稳的曹丕,死死困在邺城的危局之中。
何其精准,何其狠辣。
此人蛰伏之时静若山林流水,出手之时动若雷霆惊涛,一剑破局,一子乱国。
司马懿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挲,心绪沉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史阿之死,早已斩断曹丕最后的底牌与底气,如今宗室内乱爆,曹魏内耗已起,朝堂兵权割裂,君臣猜忌滋生,魏王威信大跌。
于曹丕,是灭顶之灾。
于他司马氏,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三马同槽之谶,萦绕心头数年,今日风云渐起,天机初显。
司马懿微微抬眸,望向殿外天际流云,晦暗沉沉,恰似如今风雨飘摇的大魏江山。他眼底幽深晦暗,无半分朝臣的焦灼惶恐,只剩一片冷静至极的筹谋。
贾逵此去,纵然能暂时劝退曹彰,化解邺城兵危,却解不开曹魏根深蒂固的内乱裂痕。
宗室与魏王的嫌隙已然生根,文武百官的观望之心已然成型,朝野动荡、人心离散的大势,已然无法逆转。
江左这一盘棋,下得极稳、极远。
而他,只需静静蛰伏,坐观虎斗,静待曹魏自损根基,坐收渔翁之利。
龙椅之上,曹丕尚且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层层死局,只满心期盼着贾逵能够凯旋而归,化解眼前危局。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心神不宁,眉宇间的阴郁与惶恐,愈浓重。
千里汉中,夜雨初歇。
山风穿林而过,拂过崖边静坐的白衣人影。
江左缓缓睁开眼眸,澄澈眸光穿透层层云山雾障,似能遥遥望见邺城朝堂的风雨飘摇、长安铁骑的滚滚烟尘。
周身伤势已愈大半,丹田内力缓缓流转,沉寂一月的锋芒,已然悄然复苏。
身侧山风猎猎,他低声轻喃,语带浅淡微凉
“曹丕,你我棋局,方才入势。”
曹魏萧墙祸起,内火自燃。
这场席卷天下的权谋博弈,终是彻底拉开了燎原大幕。
贾逵持魏王玉佩,星夜兼程,策马奔袭数百里。
此时曹彰十万大军已然压至邺城郊外十里,连营结寨,军帐连绵如黑潮覆地。长安铁骑久经边荒血战,甲胄凝霜,枪戈映日,肃杀之气直冲云霄,压得邺城城头的禁军旌旗都瑟瑟低垂。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凛冽如冰。
曹彰一身银甲未卸,玄色披风染满一路征尘,腰悬重戟,双目依旧赤红未褪。连日奔袭的戾气、密信所载的阴私、胸中积压的愤懑,尽数凝在眉宇之间,整个人如蓄势猛虎,煞气森然,随时准备破帐而出、踏平邺城。
帐下诸将皆是他一手提拔的边军悍将,个个摩拳擦掌,战意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