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未完成品的那一刻,林涵以为最难的坎已经过去了。他错了。
从地下室回到二楼的时候,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方远靠着走廊的墙壁滑坐下去,闭上眼睛,两秒之内就打起了呼噜。胖子直接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木地板,嘴巴大张,呼噜声比方远还大。小雅靠着门框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条给眼镜敷过额头的湿毛巾,毛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沈璐靠着胖子,眼镜靠着沈璐,三个人叠在一起,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林涵没有睡。他靠在Ⅴ号房的门板上,把那枚银色的胸针从口袋里拿出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胸针的表面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刮刀的造型精细得不像量产的东西,刀柄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用手机微距镜头放大才看清——“e。k。,1945-1999”。艾琳娜的母亲,活了五十四岁。
凌晨三点的时候,林涵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阿尔弗雷德的布鞋,也不是艾琳娜的高跟鞋——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啪、啪、啪”,节奏很快,像是一个小孩在跑。
他没有动。他知道那是谁。
脚步声经过Ⅴ号房门口,停了。门缝下面,一双赤脚的影子——很小,脚趾圆润,脚背上有一个圆形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影子站了大约五秒,然后跑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莉莉在巡逻。她在等天亮。天亮之后,她可以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凌晨四点,林涵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他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大脑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他看到那尊大理石少女像在对他微笑,看到老赵站在走廊里朝他招手,看到短姐在镜子里面梳头。他看到眼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不是花园,是那间圆形房间,墙壁上嵌着几百张脸,每一张都在看他。
“林涵。”一个声音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方远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块掰开的面包。“吃了。你今天需要力气。”
林涵接过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凉的,硬得硌牙,但他嚼了几口咽了下去。胃里传来一阵暖意,那种暖意让他想起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想过的词——“活着”。
“几点了?”他问。
“早上七点。”方远指了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今天天气不错。”方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林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房间里的人陆续醒了。胖子的脸上印着木地板的纹路,红一道白一道,像被人用尺子画过。小雅把皱巴巴的毛巾叠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收藏什么重要的东西。沈璐在梳头,用手指把短一缕一缕地捋顺。眼镜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表情平静——但那种平静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的平静是压抑后的空洞,今天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那种让人后背凉的安静。
“眼镜。”林涵叫他。
眼镜抬起头,目光清澈,嘴角微微上翘。“怎么了?”
“你感觉怎么样?”
“很好。”眼镜说,“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林涵的直觉又开始尖叫。但他没有证据。
阿尔弗雷德没有来送早餐。七点半的时候,大厅的长桌上空空荡荡,没有面包,没有茶,没有水果,连桌布都被撤走了。六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长桌前,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服务员。
“他不管我们了。”沈璐说,“任务完成了,规则变了。从今天开始,我们靠自己。”
林涵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五分。距离马车到来还有十个小时二十五分钟。他正要说什么,听到了一阵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拖拽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从楼上拖下来,一级一级台阶地拖,“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石板上,沉闷而有力。
所有人转向楼梯口。
一尊雕塑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不,不是“走”。是“拖”。它的下半身是残缺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断掉了,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石膏内胚,它用双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楼梯上往下挪。每挪一级台阶,它的上半身就猛地向前一冲,断腿的残端在台阶边缘磕碰,掉下细碎的石膏粉末。
那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男性雕塑,雕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表情严肃。它的脸——林涵认识这张脸。他在赫尔曼·布莱克书房的账本里看到过这张脸的照片。这是“守望者”,编号oo1,完成日期1882年。它是庄园里最老的一尊雕塑。
雕塑从楼梯上拖下来,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停住了。它抬起头,石膏做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涵。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通过意念,不是通过墙壁回响,而是用一张石膏做的、本不该有任何功能的嘴巴,出了声音。声音沙哑、干涩,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
“马车……提前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
“什么?”方远的声音猛地拔高。
“马车……下午三点……正门……”雕塑的嘴巴每说一个字,就有石膏粉末从嘴角簌簌地掉下来,“主人说……你们可以提前离开……但只能……两个人。”
“两个人?”胖子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只能走两个人?!”
“主人说……你们完成了作品……他履行承诺……马车提前……但座位……只有两个……”
雕塑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裂缝从额头贯穿到下颚,越来越宽,最后整张脸像被劈开一样分成两半,露出空心的内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雕塑轰然倒地,碎成了十几块石膏碎片,散在楼梯口的地板上,扬起一片白色的粉尘。
六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碎片。
“两个人。”沈璐第一个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马车只能带走两个人。剩下的四个——留在庄园,变成雕塑。”
“不可能!”胖子喊了起来,“主线任务说马车会在第三天18:oo出现,停留五分钟!没说只能坐两个人!”
“主线任务是给‘一般情况’的。”沈璐说,“我们完成了未完成品,触了隐藏条件。雕塑家履行承诺提前放马车,但他的‘仁慈’是有代价的——只能带走两个人。这是他的游戏规则给你希望,但只给一半。”
林涵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那堆碎片里捡起一块较大的石膏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字“守望者,1882-2o26。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这尊雕塑在这里站了一百四十四年。它“死”了,因为完成了它的使命——传达了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