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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契(第1页)

苏铭推开书房的门,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带上。

他站在走廊里,夜风从院子那面吹来,凉丝丝的。他把怀里的册子按了一下,硬硬的纸角隔着衣料硌着胸口。

“呵呵,辟邪剑法,哈哈,真的不值得啊!父亲,现在你是我的父亲,我应该为你谋划一番啊!辟邪剑法,不可为依仗啊!”

他父亲不知道辟邪剑谱的真正秘密。不知道那门剑法不只是有代价,而是一个彻底的、无法逆转的陷阱。林震南用了十几年去猜林远图的遗言,猜出来的结果是一个比真相更模糊的东西。他用那个模糊的结果保护了林平之十年,不让他碰剑谱,不让他太早学内功——他做的事是对的,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对了。

苏铭站在走廊里,夜风又吹了一阵。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在青砖地面上。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苏铭知道,但不能说。

他没告诉父亲他知道真相。不只是不能说,是不敢说。那些信息他没有任何合理的来源。林平之十岁的阅历装不下那些东西,说出来只会让林震南更困惑。

爹不知道他护着的是什么。苏铭在心里说。但他护了。

他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那本薄册子在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纸页摩擦着出沙沙的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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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油灯搁在旁边的矮桌上。他翻开那本册子——只有十来页,纸薄而脆,像被反复翻过又合上。字迹是手抄的,端正工整,墨色已经褪成淡褐色。

第一页写了四句口诀:灵台清净,真气内守。意随气行,周天循度。

没有过多的解释。册子后面附了一幅经脉简图,标注了任督二脉的主要穴位,旁边有几行小字注明行气时的注意事项:忌饮食过饱,忌情绪剧烈,忌中途中断强行收功。

苏铭把口诀默念了三遍,合上册子,闭目。

他按照字面意思调整呼吸。呼气,吸气,把注意力从四肢收拢,落在小腹靠下三寸的位置。那地方在白天只是普通的一处部位,此刻在他刻意凝神之下,渐渐浮出一种微弱的——不是温热,更像是一种重量感。好像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平时没注意,现在凝神去看,才感觉到它一直就在。

他试着用意识去那个位置。不推动,不引导,只是把注意力放上去,让那里维持着被感知的状态。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个位置的重量感开始生变化。一丝极其细弱的温意从那里浮了起来,像是冬季里手心呵出的一口白气,存不住,一碰就散。苏铭没有尝试去留住它,只是维持着凝神的姿态,让那一丝温意自然地、微弱地洇开。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睁开眼睛。

油灯还在亮着。窗外月色清亮,照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苏铭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温热,但说不清是行气带来的还是盘坐久了血液流通。他张开五指又合拢,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心里清楚——那一丝温意真实存在过。它太微弱了,微弱到目前还做不了任何事,但它是真的。

“仅仅是感到气感吗?”

他把册子收起来压在枕下,吹熄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

窗户开着半扇。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床尾的地面上投出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光带。苏铭侧躺着,目光落在那条光带上。他看着它边缘模糊的形状——窗棂的影子落在月光里,在青砖地面上切出利落的几何线条。

苏铭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五年。如果每年按三百六十五天算,就是一千八百二十五天。他今天用了一个晚上,让自己体内产生了一丝可以感知的气感。明天他还会在这个时间醒来,在窗外虫鸣和月光里继续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后天也是。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轻。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低低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一天都不能浪费。

他没有等谁回应。虫鸣继续响着,夜风从窗缝穿过来,轻轻拂过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他在那阵微凉里沉入了睡眠。

白二带回消息的时候,是第九天傍晚。

苏铭正在后院跟王氏练刀。说是练刀,其实还在磨基本功——劈。同一个动作反复做,没有花式,不做变化,就那么一刀一刀劈下去,收回来,再劈下去。王氏站在三步外看着他,偶尔说一句话:肩别僵。腰转早了半拍。这一刀比上一刀轻了两分,为什么?

苏铭正在想为什么的时候,白二从院门那头探了个脑袋进来。他额头冒着细汗,衣襟下摆沾着灰,看起来是跑了不少路。

少镖头。白二朝王氏欠了欠身,又朝苏铭挤了一下眼睛。

苏铭把木刀放下。王氏看了白二一眼,转身去灶房了。她走得自然,没有多问一个字。

白二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您让我打听的那个地方,城南外头,十里铺再往里走两里地,有一座老君观。观里还剩一个老道士,姓陈,七十多了。道观不大,前后两进,后头还有一小片菜园子。老道士说他要回老家去投奔侄儿,观里值钱的东西早被典当光了,只剩一副空壳子。

地契在他手里?

在。我跟他聊了一下午,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出二十两银子把观里的香火债填上,地契就交出来。

苏铭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十两。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用,对福威镖局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又问了一句:你进去看过了?

前前后后都转了。白二搓了搓手,正殿供着三清,香案缺了一条腿。偏殿堆着些旧书,都是道经,没什么看头。后头一间小屋子锁着,老道士说那是他师兄的旧居,师兄走了七八年了,里头的东西没人动。

苏铭听到的时候没有动。听到的时候,也没有动。

老道士什么武功路数?

白二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我还真没看出来……走路慢吞吞的,端茶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不过他给我开门的时候,那锁头挺沉的,他一把就拉开了,我看着也没使什么劲儿。

苏铭在心里记了白二一笔——观察力不错。然后他对白二说:明天一早你带二十两银子去,把地契拿到手。然后跟老道士说,他的东西都可以带走,但那个锁着的屋子,钥匙要留下。

白二没多问,点头应了。临走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苏铭,欲言又止。苏铭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手中的木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苏铭没有解释。他看着白二离开的背影,把木刀重新提起来。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听到了?王氏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

苏铭偏头。王氏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靠着门框看他。她的语气随意,但苏铭知道她把他和白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听了一半。苏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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