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鲜少有人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墓碑,别人是被宣告死亡后跑回来,赵东洁是真的死了。
她的墓就坐落在她父母的合葬墓旁。
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有闲工夫去看墓碑上的人和站着的人是不是有同一张脸,眉头紧锁的她也和选用相片里恬美的高中生相去甚远。记忆里中年模样的父母也成了一幅白苍苍慈祥和蔼的合照。
一去三十年,错过的岂止是人生。白人送黑人,黑人再归来,物是人非。
对她而言,x市并不是一个有归属感的名字,连x县都不是,她熟悉的是那个村子的名字。
经过三代人的努力,她的父母带兄妹三人从村子迁到县区,兄长在县城定居,侄子又带她二哥到了省城里,一家人的生活习惯早已带着城市的色彩,坟墓都落在了城郊新建的公墓园区,没有进老家的祖坟。
而城里倡导文明祭祀,来墓园也就是擦干净墓碑打扫周围,摆上一些祭品,对着墓碑说上几句话。
和相片里的自己对视,眼神幽幽,全然不像是家人选中这张相片所代表的,在他们心中她是那个文静腼腆的女学生。那一双眸子在质问她:我躺在这里,你是谁?
按家人所说,她的骨灰被带回x市之后下葬,那她如今这副与普通人类身体机能无二的肉身又是从何而来?代表她的是灵魂还是身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没有被上天收走?
骨灰……
她瘦小的孩子带着她的骨灰,跟着初次见面的亲人来到千里之外的城市重新开始生活……
她的手轻轻搭在金梦渺另一侧肩上,他侧弯腰倾向她,让个头比他矮的母亲好揽过他的脖子。
“那时候……”你很难受吧?你是怎么过来的?妈妈让你受苦了?每一句话都是她触景生情想说的,但也都是徒增伤悲。
“都过去了。”金梦渺摇头。
扫墓总是肃穆的,即使对象是远亲,也会或多或少勾起与那人的回忆,何况这是他母亲的墓。
那些过去的痛苦对他来说确实该用这四个字概括,他注重的是当下。
两位老人的合葬墓碑上刻了子孙的姓名,孝子、孝女、孝孙等依次列开,老人去世时曾孙辈只有堂姐的孩子诞生,赵轩梁和金梦渺的名字挂在各自父母下面,两个人的名字在水平上是平行的。
收拾了心情下山,金梦渺又能嬉皮笑脸地问小昭的名字挂哪儿,就他们俩名字下面交叉连线么?老人会气活吧,让他妈见见父母也好。
结束扫墓后他们驱车至一处山庄用午餐,那是一处典型的中式古风庭院,走过小桥流水才抵达大厅。他们被带至用膳的厅室也是主打的清幽淡雅,目测每日接客数不高,客单价贵。
网上流行过那么一个词叫“漂亮饭”,在这儿吃饭拍照是够漂亮了,看菜单赵轩梁是一点食欲都没有,标准的酒店饭菜样式而已,由做东的赵东林定了菜单。
赵东林坐在主位上招呼其他人吃好喝好,这餐饭就当年夜饭吃了,现在年夜饭都从简,跑出来饭馆吃的也多,他们家就不凑外面的热闹了,自己在家吃餐饭看看春晚就好了。
场面话听过就忘,不过年就不过年,他们家的关系也不会因为赵东洁复活了就重修就好,几天之内和大伯家碰了两面才让赵轩梁觉得好累。各自安好就行,谢谢了。
“按正常的路线展,我们到你爸这个年纪也该老死不相往来了吧,亲兄弟都这样。”金梦渺小声感叹道。
呵……赵轩梁才不想在金梦渺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说这个。
他们可是真的老死不相往来过,两口子相处的时候也不避一下对方不爱听的话。
“到了没?”
“别催别催,说是在路上了。”
坐在赵轩梁另一侧的父母交谈道。
还有谁?他们家也没别人了,关系最远的堂姐夫都在这里了,还有什么旁支要来吗?堂姐夫的家人也要来亲家的家宴?
踏踏踏。
木屐踩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快走动。
“先生这边,到了。”
“唰——”包厢门被拉开,一个持手杖头戴草帽身着道袍蓄须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包厢门口。
这谁?走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