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走后的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林渊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上有一道刀痕,很深,是血屠的刀留下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刀痕,指甲嵌进去,卡住了。树皮被砍断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木头。木头是湿的,摸上去凉凉的,像冰。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落在他身后。“你在看什么?”
“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楚狂歌走过来,也看了看那道刀痕。“血屠砍的?”
“嗯。”
楚狂歌摸了摸那道刀痕。“砍得很深。”他转过身,在石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血屠的伤怎么样了?”
林渊把手从刀痕上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他的右肋被刺穿了,太虚灵力在体内炸开,伤了经脉。至少要养三个月。”
“三个月。”楚狂歌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三个月后,他会回来。下一次,他不会是一个人。赵家会派更多的人来。”
林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惊蛰剑放在石桌上。“所以我要在这三个月里变得更强。”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的金黄色光晕很亮。太虚仙诀第四层,元婴后期巅峰,太虚真身。三个月后,他要练到第五层。
楚狂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第五层是什么?”
“太虚法相。不是站在身后的虚影,是坐在丹田里的元婴。第四层的元婴是银白色的,第五层的元婴是金黄色的。金黄色的元婴比银白色的强十倍。”
“十倍?”
“十倍。”林渊把剑插回鞘里。“但第五层很难。比前面四层加起来都难。”
楚狂歌把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来。“难也要练。不然血屠回来的时候,你拿什么打他?”他翻墙走了。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太虚仙诀》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五页。
第五页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盘腿坐着,身上有很多线条,线条上有箭头。线条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箭头不是指向丹田,也不是背离丹田,是指向四面八方。这幅画他看了很多遍,一直没有看懂。不是看不懂,是不敢懂。第五层的修炼方法不是凝,不是放,是分。把丹田里的元婴分成很多个,分到全身各处。丹田里留一个,心脏里放一个,肝脏里放一个,脾脏里放一个,肺里放一个,肾脏里放一个。五脏六腑各一个,四肢各一个,头里放一个。一共十八个。十八个元婴,十八个自己。分出去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了。是十八个人。十八个人共享一个意识,十八个人共享一个身体。一个人受伤,其他十七个人不会受伤。一个人死,其他十七个人不会死。只要还有一个元婴活着,他就能重新长回来。这就是太虚仙诀第五层——不死之身。
林渊把书合上,塞回怀里。闭上眼睛。丹田里的元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盘着腿。金黄色的,拳头大小。身上的纹路也是金黄色的,从心脏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树根,像河流,像一张被阳光照亮的网。他看着元婴,元婴也看着他——不,元婴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元婴在看他。他是元婴,元婴是他。
他开始分。
先把元婴的意识分出一部分,放进心脏里。心脏跳了一下。不是被吓的,是被撑的。多了一个意识,多了一个自己,心脏不习惯。他安抚心脏,告诉它不要怕,是自己,不是别人。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被撑的,是回应。它接纳了那个意识。心脏里多了一个元婴。很小,比针尖还小,金黄色的,坐在心脏中央,盘着腿,闭着眼睛,和林渊一模一样。成功了。一个。
再把元婴的意识分出一部分,放进肝脏里。肝脏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意识太强了,肝脏承受不住。他把意识收回来,分得更细,更小,更弱。再放进去。肝脏这次没有缩,接纳了。肝脏里也多了一个元婴,比针尖还小,金黄色的,坐在肝脏中央。两个。他一个一个地分。脾脏,第三个。肺,第四个。肾脏,第五个。胃,第六个。胆,第七个。大肠,第八个。小肠,第九个。膀胱,第十个。三焦,第十一个。心包,第十二个。双臂,第十三个。双腿,第十四个。头,第十五个。十五个。还差三个。他把剩下的三个放进了骨头里。不是一块骨头,是全身的骨头。骨髓里,骨头缝里,骨头的每一个角落。三个元婴分成了无数个,像星星,像沙子,像灰尘,遍布他的全身。成了。不死之身。
林渊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月亮很细,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挂在桂花树梢上,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站起来,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他把太虚灵力灌进剑里,剑刃上的光晕从金黄色变成了亮金色,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落在他面前。看见林渊,愣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楚狂歌上下打量着他。“你站在这里,但我感觉不到你。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堵墙。你在,但你又不在。”
林渊把剑插回鞘里。“第五层,成了。”
“不死之身?”
“不死之身。”
楚狂歌沉默了很久,没有问他“真的假的”,也没有说“我不信”。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口,递给林渊。“那你现在能打过血屠了吗?”
林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能。”把酒壶还给楚狂歌。“但他不会来了。”
楚狂歌愣了一下。“为什么?”
林渊把《太虚仙诀》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五页。那幅画还在,金色的线条,箭头指向四面八方。他把书合上,塞回怀里。“他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赵家会派别人来。比他强的人。”
楚狂歌没有说话,把酒壶塞回怀里,翻墙走了。
林渊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凉的。看着月亮,月亮很细,像一根银色的线,挂在天上。太虚仙诀第五层,不死之身。血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但赵家会派别人来。比他强的人。他需要变得更强。第六层。第六层是把十八个元婴分成一百零八个。一百零八个元婴,一百零八个自己。分得越多,越难死。但分得越多,修炼越慢。一百零八个元婴,每一个都需要修炼。他一个人修,一百零八个人受益。一百零八个人修,他一个人受益。
林渊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赵家。血屠是元婴后期巅峰。赵家比他强的人很多。元婴后期巅峰上面是半步化神。半步化神上面是化神初期。化神初期上面是化神中期。化神中期上面是化神后期。赵家有多少化神期的高手?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打不过化神期。元婴后期巅峰和化神初期,差了一个大境界。不是一个小境界,是一个大境界。在修仙界的实力划分里,一个大境界就是一座山。他需要翻过这座山。不是翻过去,是推倒。把山推倒。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丹田。元婴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盘着腿。金黄色的,拳头大小。身上的纹路也是金黄色的。他试着把元婴的意识分出一部分,放进心脏里。心脏里已经有一个元婴了。那个元婴坐在心脏中央,正在修炼。他把第二个意识放进去,两个元婴并排坐在一起,一起修炼。心脏跳了两下。不是被撑的,是高兴的。它喜欢热闹。一个元婴是孤单的,两个就不孤单了。
肝脏里也放了第二个。脾脏里第二个。肺里第二个。肾脏第二个。胃里第二个。胆第二个。大肠第二个。小肠第二个。膀胱第二个。三焦第二个。心包第二个。双臂第二个。双腿第二个。头第二个。骨头里第二个。
十八个元婴,变成了三十六个。翻了一倍。修炼度翻了一倍。修为增长翻了一倍。他一个人修,三十六个人受益。三十六个人修,他一个人受益。他把太虚灵力从丹田里调出来,顺着经脉往下走。不是一缕,是三十六缕。三十六缕金黄色的灵力同时从劳宫穴放出去,悬浮在掌心上空,像一团金黄色的雾。他用意识裹住它们,压缩。三十六缕同时缩小,从一缕变成一丝,从一丝变成一滴。三十六滴金黄色的灵力悬浮在掌心上空,像三十六颗小小的星星。把吸回体内,放经脉里。经脉里的颗粒亮了三下。三十六滴,亮三下。太慢了。但比以前快了。以前一天只能压缩一百缕,现在一天能压缩三百六十缕。一天三百六十缕,十天三千六百缕,一个月一万零八百缕。够了。够了!
他把太虚灵力一缕一缕地从丹田里调出来,压缩,放进去。不是三十六缕,是七十二缕。七十二缕金黄色的灵力同时从劳宫穴放出去,悬浮在掌心上空,像一团更大的金黄色的雾。用意识裹住它们,压缩。这一次,他没有成功。灵力在压缩的过程中失控了,不是因为太多,是因为太快,意识跟不上灵力的变化。“轰”的一声,灵力炸了。不是小炸,是大炸。金黄色的光从他掌心炸开,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他的手掌被炸得血肉模糊,虎口裂了,手指断了,骨头露出来了,白森森的。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踢开门,看见林渊的手,脸白了。“你——”
“没事。”林渊把手举起来,看着那些断掉的手指。骨头在外面,肉在外面,血往外涌。他不觉得疼,只是看着。骨头在长。从断口处长出来,白森森的,像笋。肉也在长,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嫩嫩的。皮也在长,从外面往里面包,像包饺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手长好了。新长出来的手指比原来的白,比原来的嫩,比原来的细,但能用。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很灵活。
楚狂歌看着他那只新长出来的手,沉默了很久。“这就是不死之身?”
“嗯。”
“疼吗?”
林渊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新长出来的手掌,纹路和原来不一样了。原来有一条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这条线没有了。新手掌上没有这条线。“不疼。”
楚狂歌把酒壶从怀里掏出来,灌了一大口,把酒壶递给他。林渊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大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把酒壶还给楚狂歌,楚狂歌把酒壶塞回怀里,翻墙走了。林渊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咔地响。七十二缕,太多了。明天少一点。六十缕。六十缕应该不会炸。他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脖子。闭上眼睛,沉入黑暗。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