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九月初六,袁州。
方以智在路上走了六天。从饶州到袁州,六百里路,骑马走官道只要四天,但他不敢走官道。官道上有关卡,清军查得严,他一个老和尚带着两个人,万一被拦下来搜出信件,就是掉脑袋的事。他走小路,绕开南昌,从进贤、临江府方向插过去,多走了两天,但安全。
袁州城在秀江边上,城墙不高,但很厚。城头插的是吴军的旗帜,白底红边,中间一个斗大的“吴”字。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着蓝布号衣,腰里别着刀,盘查往来的行人。方以智骑着驴,后面跟着慧远和那个懂医术的弟子,三个人都扮作行脚僧,僧袍旧了,补丁摞补丁。
守门的兵拦住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和尚,从哪里来?”
“从南昌来。”
“南昌?巡抚大人有没有派兵来打我们?”那兵咧着嘴笑。
方以智合十。“贫僧是化缘的,不问军国大事。”
“进去吧。”那兵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别乱跑,城里规矩多。”
方以智进城,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来。他没有急着去找吴应麒,先让慧远出去打听了半天。傍晚慧远回来,说吴应麒住在知府衙门里,这几天正在调兵,吉安那边的仗还没打完。
“打听到吴应麒这个人了吗?”方以智问。
慧远道“打听了。吴应麒是平西王吴三桂的亲生儿子,自幼过继给伯父吴三凤,所以在外面都说是侄子。今年三十出头,读过书,会打仗。吴三桂把他放在江西,是让他牵制南昌的清军。他手下有一万多兵,大部分是从湖南带过来的老兵,能打硬仗。”
“人品呢?”
“不太清楚。有人说他脾气暴,杀人不眨眼;也有人说他讲义气,对部下不错。”
方以智捻着佛珠,没有评价。
第二天一早,方以智去了知府衙门。他没有递名帖,直接在门口盘腿坐下来,闭目念佛。守门的兵过来赶他,他不走;再赶,还是不走。那兵急了,骂了一句,进去禀报。
吴应麒正在后衙吃早饭,听说是饶州王伯顺派来的人,筷子一搁,让人把方以智请进来。方以智走进大堂,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将领坐在公案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铜钉甲,面容刚毅,浓眉大眼,颌下短须。这个人不太像个将军——他的甲胄不齐整,护心镜歪了也没扶正,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你是饶州来的?王伯顺让你来的?”吴应麒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方以智合十。“贫僧方以智,王伯顺大帅遣贫僧来袁州,拜见吴将军。”
坐下后,方以智先开口。他要把话说透,不能让吴应麒觉得饶州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贫僧在路上听说,吴将军是平西王的亲生骨肉?外面传你是侄子,可不尽实了。”
吴应麒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刀刃一样刮在方以智脸上。这事外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和尚,你知道得不少。”
方以智面色如常。“贫僧在山中修行时,听江西过来的人提过。平西王两个儿子,长子吴应熊在北京作了人质,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次子过继给兄长吴三凤,是亲生儿子,却不是人人都知道。贫僧见吴将军,总要打听明白,不能稀里糊涂。”
吴应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你说得对。我是吴三桂的儿子。我大哥在北京,他的命已经不是他的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方以智说大帅的意思很明确——明军江山营在饶州,愿与吴藩互为声援,共讨清虏。
吴应麒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饶、饶州的位置上画了一圈。“赵国祚在南昌,七千兵。我在这里,一万二千兵。他不敢出城打我,也不敢出城打你,因为他怕我抄他的后路。他不出城,我们就打不进去。南昌打不下来,江西就打不下来。江西打不下来,湖南就稳不住。”
“吴将军,大帅说,可以先打下吉安。”
“吉安是我的。打下吉安,南昌的西面就敞开了。赵国祚要在西边防我,东边防你们,他守不住。”
方以智合十。“贫僧告退。”
“不送。”
方以智走到门口,吴应麒忽然叫住他。“那封信,我不是写给王伯顺一个人的。你让他想清楚,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九月十二,饶州。
方以智从袁州回来的第二天,王士元在知府衙门后堂听他详细讲了见吴应麒的经过。方以智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的嗓子从袁州回来的路上就不舒服,一直干咳。
“殿下,贫僧说了一件事。”方以智放下茶碗。“贫僧告诉吴应麒,贫僧知道他与平西王的关系。不是侄子,是亲子。”
王士元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试探他。吴应麒是吴三桂的亲生儿子,这事外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提。贫僧当面说出来,他如果否认,说明他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敢认,这种人成不了事。他没否认,反而承认了。他比贫僧想的要坦荡。”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吴应麒这个人能成事,也能坏事。他打仗是把好手,但他的脾气太大。他想要殿下亮出朱三太子的旗号,不是因为他敬重殿下,是因为他需要那个名号。他父亲吴三桂打了‘兴明讨虏’的旗号,但天下人谁不知道吴三桂是引清兵入关的逆贼?他喊‘兴明’,没人信。但殿下不一样。殿下是崇祯皇帝的儿子,殿下喊‘兴明’,有人信。吴应麒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认了自己的身世,就是要说明他也是吴三桂的亲生骨肉,他有资格代表吴家跟殿下谈条件。”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旗号要打,但不是现在。现在打出来,清军会了疯一样来打我们。饶州还没站稳,不能冒这个险。”
方以智点头。“殿下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