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六月十七,弋阳。
队伍在弋阳停了一天。说是停,其实只是歇一口气。弋阳知县跑了,城里的清军也跑了,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王士元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不扰民、不抢粮,照常营生。告示贴出去大半天,街上还是没有人。他不怪他们。百姓怕兵,不管是清兵还是他的兵,都怕。他的兵虽然不抢,但三千多人住进一座小县城,光是脚步声就把人吓着了。
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不饿,但也不饱。肚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和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这半年王士元习惯了和璋的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十六岁的孩子跟着他打了大半年的仗,见了死人,见了血,见了满洲兵不要命地往上冲。和璋的嘴闭得越来越紧,话越来越少。
“去吃饭。”王士元说。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还小,正长身体。”
和璋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又停住脚。“爹爹,您也没吃。”
王士元没有回答。和璋在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粥回来,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蹲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嫌弃。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到胃里,像一块冰。
“和璋,你知道刘秀吗?”
和璋抬起头。“汉光武帝?”
“嗯。他是刘邦的九世孙,说起来也是汉室宗亲。王莽篡汉的时候,天下大乱,他跟着他哥哥刘演起兵。一开始只有几千人,打了几年,打出了东汉二百年的江山。”王士元顿了顿,“你知道他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和璋想了想。“昆阳之战?”
“昆阳之战他打赢了。他最难的时候,是他哥哥刘演被更始帝杀了的时候。他忍着,不敢哭,不敢闹,连给哥哥办丧事都不敢大办。他怕更始帝连他一起杀。他忍了一年,等到更始帝把他派到河北去,他才慢慢收拢人心,壮大自己。从那时候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统帅。统帅不能冲动。”
和璋没有说话,但把那碗粥喝完了,端着碗站起来,去灶屋洗碗。
方以智从县衙大堂走出来,走到王士元身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捻着佛珠。“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
“想刘秀。”
方以智没有接话。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起风了,云压得很低。
“大师,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们从上饶撤出来,往西走,是走对了。但在上饶之前,我犯了很多错。刚打下广丰的时候,我应该往西打,不应该去守上饶。上饶是府城,城高池深,看着好守,但守住了又怎样?耗下去,死路一条。我贪图府城的名头,耽误了时间。塔尔岱追上来的时候,我应该早点走,不应该等到他到了城下才走。我犹豫了。我怕将士们说我胆小,说我见了清军就跑。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忘了仗该怎么打。”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老僧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从起兵到现在,不过一年。一年时间,从一个教书先生变成领兵数千的主帅,换了别人,早就败了。您没有败,还在打,还在走,还在想办法。刘秀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打仗的。他打了无数败仗,死了无数兄弟,才慢慢学会了该怎么打。”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刘秀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局势,他有时间慢慢学。我没有。三藩的仗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五年之后,不管谁赢,清廷都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到那时候,如果我还不够强,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我没有时间慢慢学。”
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以智能听见。“如果我败了,大明就真的完了。没有人会再站出来。那些遗老会死心,那些还在观望的会彻底倒向清廷。等到下一次有人站出来,可能要等一百年、两百年。华夏等不起。”
方以智沉默了很久。“殿下,老僧年轻时读过一本佛经,里面有一句话——‘心如铁石,方能成事’。老僧以前不懂,觉得心肠硬了就不是人了。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明白,心肠硬不是不把人当人,是不能让心软害了更多人。殿下今天犹豫一下,明天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所以殿下不能犹豫。该走就走,该打就打,该舍就舍。舍了一座上饶,保全了三千兄弟。这笔账,不亏。”
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是啊。不亏。”
方仲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汗。“先生,斥候回来了。西边的路探清楚了。弋阳往西是贵溪,贵溪往西是饶州。饶州府城驻军不到三百,知府是个胆小的,听说我们已经拿下了上饶,吓得不敢出城。”
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饶州府城?守军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而且饶州城里粮仓大,存粮比上饶还多。打下饶州,我们就有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