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時瑾微點頭。
以為紀聽訓是在痛恨紀修譽以前的事才那麼激動,時瑾微便開口安慰道:「你別擔心,現在我已大權在握,只要除掉時瑾玄,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紀聽訓身體都在抖,那好不容易紅潤起來的臉此刻又變得慘白。
不…不用害怕的。
紀聽訓努力安慰自己。
時瑾微馬上就要當皇帝了,就算巫族的人找到自己,他不信現在的時瑾微還能對自己置之不理。
對,對,不用害怕的,不用害怕的……
時瑾微瞧出不對勁,試著詢問紀聽訓。
然而沒得到紀聽訓回答,門外傳來一道聲音。
「我就知道,憑我的本事,他一定能在今晚醒來,真不錯,我又贏了。」
時瑾微轉頭看去,是司芳歇一臉無邪的站在那。
紀聽訓在聽見聲音的時候,魂好似都被冰封住了。
他顫顫那抬起頭,對上那雙彎彎笑著的眼睛時,心,陡然落入深淵。
第68章深淵
十四年前,紀聽訓被老巫醫帶回嶺南的時候,正逢司芳歇七歲生辰。
作為大巫唯一的兒子,司芳歇對於巫蠱之術天分了得,小小年紀,控蠱製毒能力便可比十七八的少年。
在巫族,王室成員皆會配有一個專屬的蠱童,供以煉製,實驗,作戰等等。
老巫醫為了討司芳歇歡心,便將紀聽訓送給司芳歇做蠱童。
蠱童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的,要得到合格的可塑造的蠱童,往往需要對其進行初步的試煉,挨不過去,慘死毒潭,能挨過去的,才可被挑選走。
普通人的蠱童尚且如此,何況是作為少祀官的司芳歇,可供他選擇的蠱童人數上百,其中不乏有像老巫醫這樣為了討好他而送來的人。
與那些待選的人相比,紀聽訓比較特殊,一來彼時的他年僅四歲,在一眾平均年齡十五六的少年裡完全不被看好。
老巫醫此舉也著實冒著打臉的風險。
可司芳歇也是個孩子,這是老巫醫決定冒險的點,還有就是,紀聽訓本身的特殊性。
果然,司芳歇在看見紀聽訓的時候,眼裡迸發出亮光,好似終於看見了一件心儀的物品似的。
紀聽訓很狼狽,渾身上下都染著污泥,小臉髒兮兮的,唯一雪亮的眸子卻布著恐懼。
看著司芳歇朝他走來,他害怕到,竟把老巫醫當成避難所,不斷地往老巫醫身後躲。
老巫醫可不會因為他而得罪尊貴的少祀官,手往後一抓,揪住紀聽訓的後領子再往前一扔,紀聽訓摔在司芳歇腳下。
他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哭叫著就要往老巫醫那爬,最後又被老巫醫一腳踹了回去。
周圍籠子裡還關著一眾供司芳歇挑選的少年,他們也害怕著,驚懼著,流淚著,無助著。
小孩子的哭聲總是帶著感染力,紀聽訓哭得涕泗橫流,司芳歇站在他面前一時都有些沒主張。
「哭得好可憐。」司芳歇皺著眉說了一句。
老巫醫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裝模作樣上前把紀聽訓抱站起來,伸手給他拍著灰,好聲好氣說道:
「少祀官面前不可以沒禮貌,不准哭了。」
可這哪是他一句話就能成的,紀聽訓經歷被父親拋棄,又被移植了蠱蛻,如今又被拐帶到這陌生的地方,四歲的孩子除了哭,還有什麼方法能表達內心的恐懼與害怕呢?
老巫醫見他淚流不停,又見司芳歇還歪頭皺著眉,心裡有些慌,語氣不免失控大了起來:「閉嘴兔崽子!我讓你別哭了聽見沒有!」
司芳歇眉頭皺更深了,但張口指責的,卻是老巫醫:「你那麼大聲幹什麼?你都嚇到他了知不知道?」
他邊說邊伸手把紀聽訓拉到身邊,像個大哥哥一樣把人護在懷裡,一隻手還輕輕地拍著紀聽訓的後背。
老巫醫卑躬屈膝,低著頭訕訕道:「奴有錯奴有錯。」
司芳歇這才好好開始看懷中抽泣得肩膀都在抖動的小孩,對方臉上的污泥被淚水化開,變得一張臉變得更髒了,司芳歇又皺了皺眉,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帕子親自給他擦拭。
這樣樣充滿友好的動作和語氣,紀聽訓不由仰頭,將目光落在面前這個面帶微笑的大哥哥。
那瞬間,他好像又碰見了一束光,在這遍地都是陌生人的地方,這個和自己年齡差不了幾歲的哥哥就像一雙手,為他撥散了一些恐懼的烏雲。
他緊緊地抓著司芳歇的袖子,生怕這個面善的大哥哥會棄自己不顧。
司芳歇看著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紀聽訓,小孩的眼睛裡帶著渴望和祈求,就如到了絕境裡,遇到了一個神明那樣,虔誠又惶恐。
司芳歇笑意更深,微微彎腰與紀聽訓對視上,兩人間距離很近,紀聽訓不安地眨動眼睛,心臟蹦跳如擂鼓。
司芳歇輕聲道:「我想選你,所以接下來的試煉里,你要加油。」
紀聽訓愣愣地看著司芳歇,此時此刻,他還不能明白司芳歇是什麼意思,但心裡已經漸漸爬上陰寒。
他有種直覺,他要去地獄走一遭了,至於能不能活…也許不能,他太小了,不管幹什麼,他都沒能力去和那些大他十多歲的少年去爭,存活的機會也是。
和那些籠子裡的少年一起被帶走的時候,紀聽訓心如死灰,他對生已經不抱希望,不管即將去的地方是哪裡,都將成為他的葬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