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时干脆从自己袖子上撕了一块布下来。
他身上穿的是经过炼制的法衣,百毒不侵,纤尘不染,不算脏,薄书砚就算介意,他也得把那看着不爽的血迹弄干净再介意。
宿时捏着块漆黑的布擦着薄书砚的手,魔气附着在每一根纤维上,代替水源细细密密地吞噬掉薄书砚掌心里残存的血迹。
每一缕魔气都是宿时神识的外扩,那些魔气有神智般清理着污染雪白之人的万恶污血,动作格外小心绵软,生怕血污之下还藏有未曾愈合的隐蔽伤口。
薄书砚的手很白,骨节匀称修长,掌心有修剑之人惯有的茧子,扒去那一层干涸的血,便露出了这只手原本的样子,像雕琢精细的玉一样,薄,却不失韧劲。
每一缕魔气亲吻过剑仙的手,直至他干净如初。
千变万化的触感传回来,宿时盯着静静躺在自己手里的这只手,仿佛自己也随着那些魔气一般已经将这只手细细密密地吻过一遍一样。
那感觉有点像一群小蚂蚁在手中爬来爬去,细密地泛起痒来,薄书砚想起那个天华宗里好好的剑道不学,去学怎么伺候伤患的小弟子墨拾。
那个小弟子虎头虎脑的,上药只会一股脑把药粉撒上去。后来被医修纠正后,墨拾就学会了清理伤口和正确上药。
小弟子清理伤口的时候很小心翼翼,总是问他疼不疼,薄书砚每次都摇头,说不疼。
真心的。他天生对疼痛敏锐度不高,上药这点小事落在轻手轻脚的人手里,就更像放两只蚂蚁在皮肤上轻爬了。
那小弟子很聪慧,医修交代的事情他一学就会,定时换药探体温清理伤口熬药看火候,熟知薄书砚身上各种病症对应的病名,到后面甚至学会光凭气味闻药材成分,但就是学不会适量用药。
他每次依旧虎头虎脑地把矜贵的药撒了一瓶又一瓶,用量出医嘱数倍,好像只要药上得够多,薄书砚就能好得快一点一样。
就像宿时刚才一着急就倒掉一整瓶生肌散一样。
那一瓶生肌散就已经贵出天际,按照正常的用量,其实只用在伤口表面浅浅擦一层,就足够他的伤口彻底愈合。
这么撒上一瓶,未免太过充裕。
薄书砚父母死后,他被天华宗归无轻仙尊接到膝下养着,就没吃过贫穷的苦。
他的师父是天华宗的开宗师祖,威名传遍四海,自己从小被师父娇生惯养宠出来,小时练剑锻体经常磕磕碰碰,这生肌散他从小用到大。
如今看着宿时这般大手大脚的用药习惯,薄书砚也还是有些啼笑皆非。
无轻仙尊见了还连连夸墨拾,说墨拾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弟子,还说药管够他随便用,于是墨拾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门小弟子终于有仙尊认证的身份留在天歌阙照顾薄书砚了。
薄书砚用药向来遵照正常用不浪费的原则,他不喜浪费,那种感觉像是在悄悄丢掉一些他人努力的心血。
可是看着宿时,他又像面对当初那个小弟子一样,生不出责备不喜的感觉。
手心干净了,握住薄书砚手的桎梏也松了开来。
薄书砚微微张开手掌。
他盯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生过的手心,那股被鳞刺洞穿的感觉还残留在神经上,然而血肉已经生长完毕,徒留生长痒和残存痛混在一起,占据感官,叫人分不清楚是痛还是痒,也叫人忍不住把放纵大魔亲近的锅怨在这分不清的感受上。
墨拾。宿时。
为什么?
难怪当时那小弟子这般聪慧,却又无心剑道。他来天华宗,就不是为了学东西的。
难怪。难怪大魔在一众枪刀斧鞭的武器里,选了剑作本命武器。
直到真正触及到宿时这幅暴躁固执表皮下的别扭关心,薄书砚这才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从前宿时与他作对的那些日子,也许还有别的解读方式。
他好像到现在才稍稍能看懂一点宿时。
天歌剑身上的光芒炽热亮眼得几乎无法直视,阵法光芒快要将小半截剑身湮灭。
有天歌剑坐镇,净化大阵运转飞,这会功夫已经将他们所站地方的怨气全部清理干净了。
这个度已经够可观了,林暮歌抱起烛缇幼崽猛猛嘬了好几口,忙里抽空说,“不是说连老祖来了鬼境也得困个几百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