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公路在夜色里蜿蜒盘旋,越野车车灯划破厚重的雨雾。
雨丝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也只能勉强撕开一小片模糊视野。陆景珩握着方向盘,指尖指节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是那种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零碎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冲进脑海潮湿的楼道、碎裂的玻璃杯、男人压抑的嘶吼,还有少年时期自己躲在衣柜缝隙之中,捂住嘴巴不敢出半点声音的窒息感。
“又闪回了?”副驾驶上的孟昭立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伸手一把扶住方向盘,“我来开。”
陆景珩咬着后槽牙,用力甩了甩脑袋,把那股侵入神经的冰冷压迫感强行压下去。最近这种创伤闪回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最开始只是深夜入睡时浮现碎片,到现在,只要靠近和旧案相关的线索,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炸开。
“没事,还有不到二十公里就到定位点。”陆景珩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盘山公路,“林慧给的线索不会错,江纾就躲在这片深山村落里。江屹为了保护妹妹,当年不惜把自己交给沈泊舟作为筹码,把江纾送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对外宣告她已经死于老洋房血案。”
孟昭低头看着平板屏幕,屏幕上是层层剥离之后拿到的模糊定位。为了躲避追踪,江纾从来不用智能手机,只用一台老式功能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号码。孟昭耗费数天时间,破解信号轨迹,才锁定这片大山深处。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孟昭指尖划过屏幕上老洋房的建筑平面图,“江屹明明手握沈泊舟完整罪证,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上交,反而选择自我囚禁,接受沈泊舟的胁迫?他明明可以带着江纾一起远走高飞。”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陆景珩的声音低沉,“沈泊舟这种人,不会只攥一张底牌。当年老洋房案之后,沈泊舟手里握着不止江纾的性命,他手里,很可能还握着另外一份足以毁掉江屹一切的东西。良知没有办法对抗被人死死攥在手心的软肋。”
越野车翻过一道山梁,远处山谷之间,一点微弱昏黄灯火穿透雨雾,孤零零亮在一片黑沉沉山林之间。那不是村落集中的民居,是一座孤零零搭建在半山腰的老式土坯老屋。
“定位终点,就在那里。”孟昭指着远处那团灯火。
车子没办法继续往前开,前方只有泥泞狭窄的山间土路。两人收好装备,撑开雨伞,踩着浸透雨水的泥土徒步向上。山林之中风声呼啸,树叶被暴雨冲刷,哗哗作响,如同无数人在暗处低声窃窃私语。
陆景珩走在前方,越是靠近那座老屋,他感知到的空间情绪就越浓烈。没有老洋房那种疯狂、绝望的暴戾恨意,取而代之的,是漫长岁月里,挥之不去的恐惧、疲惫,还有一丝残存的期盼。
这里住的人,常年活在被追杀的恐慌之中。
距离老屋还有五十米,陆景珩猛地抬手,拦住孟昭前进的脚步。
“等等。有外人来过的痕迹。”
地面泥泞的泥土之上,除了陈旧的脚印,还有两组崭新的橡胶鞋底印记,鞋印纹路精致,是城市里高端户外靴,绝对不属于本地村民。脚印绕着房屋外墙转了整整一圈,最后消失在屋后的灌木丛方向。
“沈泊舟的人,已经找过来了。”孟昭瞬间攥紧腰间随身携带的防狼电击器,呼吸放轻,“他们会不会已经抓到江纾?”
陆景珩缓缓摇头,目光落在老屋窗户。那一盏昏黄台灯依旧亮着,窗纸上倒映出一道单薄女性剪影,剪影一动不动,似乎正坐在窗边,死死盯着屋外山林的方向。
屋里的人还活着。但她已经知道,有人找过来了。
陆景珩抬手,轻轻叩响老旧木门。
三下,节奏缓慢,是之前和林慧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屋内陷入死寂,没有回应。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哗啦啦声响,在空旷山林里无限放大。
孟昭侧身贴紧墙壁,做好随时应对突危险的准备。陆景珩再次叩门,重复一遍暗号节奏。
过了足足半分钟,木门内侧传来轻微的木栓挪动声响。
一道缝隙缓缓拉开,一张憔悴苍白的女人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眼底布满厚重黑眼圈,头简单束在脑后,双手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浑身都绷到极致,像一只常年活在捕猎者阴影下的惊弓之鸟。
“你们是谁?”女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常年不与人交谈的生涩,“谁派你们来的?沈泊舟?还是我哥哥?”
“我们不是沈泊舟的人。”陆景珩放缓语,“我们来找江屹留下的东西。我们要揭穿老洋房的真相。我们想要给所有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门缝后的江纾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柴刀的手控制不住抖,嘴唇反复哆嗦,好半天吐出来一句破碎的话语。
“太晚了……他们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刚刚,有人往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她伸手,一张被雨水打湿大半的白纸,从门缝递了出来。
陆景珩接过湿漉漉的纸条,纸上只有一行黑色打印字体,没有署名。
【你想要保护的人,从来都逃不掉。天亮之前,我会亲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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