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檢察院乃至偏僻的看守所,拉滿了橫幅。而附近唯一一所警校,也成了重災區。
發動千名群眾搜尋的兩個孩子雙雙溺亡,引起的社會影響不容小覷,凡是穿制服的,都逃不過責問。
公安里大多都不穿制服,辦案也不敢走大門,被纏住鐵定是脫不了身的。
喬司透過鐵門,沒有猶豫,徑直走向人群。
高懸的警徽下,唯有一名白襯衫,融進了五顏六色的人群中。
「領導!」寸頭男人趕忙拽住喬司的手,很用力,只一下,又立馬鬆開,兩隻手克制地握緊,臉崩得漲紅。「能不能聽我說幾句,聽我們家長說幾句話?」
喬司覷向他破皮發紅的指骨,情緒懸在崩潰一瞬,安撫道,「你說。」
拉橫幅的群眾見有人出面,紛紛圍過來,鮮紅刺目的橫幅差點勒住喬司的脖子,溺亡孩子的黑白遺相懟在喬司鼻尖,口水從四面八方噴射,快把喬司淹沒了。
溫熱、腥臭裹住全身,冷不丁還被踹幾腳。
「都先別說話!」男人吼破嗓子。終究是受害者的至親,場面得以控制。
「領導,我們不是來故意鬧事的。那王八蛋說我兒子已經跑掉了,我們找了兩天兩夜,整座城的山都翻了一遍,人呢?小時候我就帶他野營,野外生存知識他有的啊!鑽木取火他都生得起來的!只要他能跑掉,不可能死的!那座山他去過很多次,只要他活著,一定能自己回來的!」
「兩個小孩啊,爹媽養了十幾年,多痛心。」
「我呸!還有啥好查的,直接拉出來槍。斃了!」
潑天的口水噴在喬司身上,還有青色的痰,白襯衫暈濕透明了幾塊,很難讓人覺得是不小心的。
喬司沒在意,溫和道。「孩子的家屬是哪幾位?」
人群中彎彎舉起幾隻手,無一例外,粗糙、褶皺、指縫滿是濕泥。
人群擠來擠去,喬司被推搡了幾下,勉強挪到家屬身前,站穩。「我們警察總是跟老百姓站在一邊的,孩子失蹤那會,去搜山的,帶頭的都是警察對不對?」
別人不知道,但家屬是清楚的。警察第一時間就帶人分頭找孩子,幾天幾夜,他們沒睡,警察就沒睡。
群眾情緒稍稍穩定了些。
「孩子出意外是誰都不想看到的,現在屍檢結果還沒出來,人也沒審完,咱們堵在公安門口,堵在看守所門口,除了耽誤民警辦案子,你們自己也難受是不是?」
粗礦的男聲揉著哭腔,卻仍舊壓抑情緒。「我們就是想,想有個說法,那畜牲該為兩個孩子的死負責!」
「他肯定得負責,但是咱們做事也得有個過程,給辦案民警一點時間。你們在不在這裡,我們都得按規矩一步步來,何必折磨自己?外面天氣也不好。」喬司讓人搬了幾箱水,打開瓶蓋遞給行動不便的老爺子,朝寸頭男人說道,「你們也回家洗洗澡,吃點東西,睡一會。你受得了,你爸媽受得了嗎?」
男人看了一眼早已頭髮花白的父母,更悲切了。「領導,你有沒有小孩?你受得了孩子突然就沒了嗎?你受得了現在兇手還活得好端端的!我一閉上眼,我兒子就飄在江里,我怎麼敢睡!」
喬司想起看見白大褂就會哇哇哇的寧靖,抿唇沉默。
一旁紅腫著眼睛的女人冷不丁開口。「領導,我問過律師了,他說那畜牲很可能判不了死刑,是不是真的?」
喬司心揪了起來,說不出不是。
男人脖頸上的青筋重重跳了一下,徹底崩潰,匍匐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地,撕心裂肺地吼。「要不是這個畜牲,我兒子不會亂跑的,他不亂跑就不會迷路,怎麼可能會遇到山洪?他本來今天該去上學的!她媽媽書包都給他裝好了,他本來該去上學的!畜牲啊啊啊啊」
喬司艱難攙起他。「我不可能保證他能判死刑,這是法律決定的。咱們等等看,總會有個結果。我們是警察,不可能和罪犯站一邊,你說是不是?」
「他死了我兒子才能瞑目!」
喬司扛著家屬們崩潰的情緒,好說歹說,一群人終於慢慢散去。
喬司嘆了口氣,有些心累,親手養大的孩子沒了,間接兇手還活得好好的,所有的安慰都毫無意義。她匍一轉身,凜凜警徽下,映射出荒唐的一幕。
肅穆莊嚴的警校大門前,滿是髒亂的垃圾、扭曲堆疊的橫幅、一塊塊粘膩的濕土,黑光啞亮的鐵門內,數十名制服筆挺的藍襯衫學生怔愣望著她。
喬司忽然感到很無力,蹲下一點點撿起垃圾,襯衫上印著灰腳印,又被污泥染黑,碎屑被衣服上的痰液黏住,狼狽不堪。
藍襯衫從來沒見過白襯衫撿垃圾,第一次見到,沒有奇,只有滿腔的心酸。
他們從鐵門後走出,散在大門前撿垃圾。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去拿工具,所有人都徒手清除警徽下的髒污。
該如何做一名真正的警察?
在這個午後,藍襯衫想了許久,那個埋頭清理垃圾、一聲不吭的白襯衫,似乎就是他們的未來。
喬司瞥見觀賞樹下有一抹黑紅色,湊近一瞧,是一位佝僂著背,銀髮凌亂的老婦人,手捧著破了個口子的塑膠袋,正吃著什麼。
老婦人的裝扮少見,黑紅衣服上的紋路複雜陳舊,應該是某個少數民族的服飾,腳邊摺疊整齊的橫幅布滿時間的痕跡,摺痕處的白色印體褪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