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颜雪蕊回忆着上回和皇帝的相处,抬起头,用那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道:“几日不见,圣上英姿勃发,气度更胜从前。”皇帝呵呵一笑,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话,更何况她那么像她。“朕老喽。”他道:“老态龙钟啊,哼,这些人欺朕年老昏花,一个个都开始糊弄朕了!”颜雪蕊低头笑了笑,这话她没办法接。顾衍地位特殊,说不准皇帝口中的“这些人”就是指她的夫君,她只能赔笑。皇帝絮絮叨叨,一会儿说工部尸位素餐,一会儿道吏部臃肿繁杂。皇帝的烦恼不外乎此,无非就是臣子不好管,不听话,哪里又发了水灾、旱灾,圣心忧愁。颜雪蕊现在对朝局有一定的了解,但她很谨慎,只是低头浅笑,不表态。好在皇帝只是想找个人抱怨,不用她回应,皇帝自说自话,也不嫌烦。过了一会儿,口干舌燥的皇帝端起茶盏,抿了口茶。“看朕,宫中无人陪朕消遣,净说这些糟心事。”皇帝语气随和,问:“你呢,顾卿特意告假,陪你一同去白鹭山游玩。旁人都道你们夫妻情深。但朕知道,传言么,有些当真,有些算不得真。”“如今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来说说,你在侯府,过得好吗?”“他顾衍对你好吗?”别碰我好吗?皇帝的问话猝不及防,颜雪蕊看着龙椅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他头发花白,眸光凛凛,威严中带着慈祥,叫她忍不住想落泪。她……应当过得很好吧?上有慈爱的婆母,下孕有三个好孩子。长子少而沉稳,女儿活泼明媚,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子。出入轿舆护卫、锦衣玉食,家宅安宁祥和,活到她这把年岁,只盼着给明澜娶妻,给明薇寻个好归处,安稳把小儿子养大成人,这一生便无所遗憾。就连顾衍,她摸清了他的脾气,她多顺着他些,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没什么好矫情的。颜雪蕊垂眸,轻轻摆弄腕间水润清透的碧玉镯,低声道:“好啊,侯爷……侯爷待妾身情深意重,再好不过了。”“抬起头。”皇帝把茶盏放在桌案上,喟叹道:“你啊,又不是生得貌若无盐,怎么总是低眉顺眼,做出这般怯怯之态?”颜雪蕊骤然绞紧袖下的手指,勉强扯出一抹笑。“妾身失仪,请圣上恕罪。”其实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也不想整日低眉顺眼,她骨头硬,他手段更硬,如若学不会顺从,她根本熬不过去。再加之日日困于后宅,不常见人,上一回赏花宴,面对众人的目光,她竟感到十分害怕。好不容易在人前稍有松懈,他又不允许她见人了。和曾经的很多次一样,这事儿以她的妥协告终,她也强迫自己渐渐淡忘。有些事不能深想,何苦和自己过不去。见颜雪蕊一脸拘谨,浑身紧绷如惊弓之鸟,皇帝轻叹一声,和缓了语气。“行了,朕又没怪你,你恕什么罪。”皇帝说道,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曾经的宠妃。颜雪蕊静静聆听,在皇帝口中,这位讳莫如深的宸妃娘娘是个极为独特的女子。她不是世家大族出身,既不温柔小意,也不循规蹈矩。她是江湖中人,自幼走南闯北,习得一手好剑法,既能舞剑艳惊四座,也能一人单挑数个男儿郎。她脾性刚烈,即使面对皇帝,她不痛快了,说翻脸就翻脸,常常把皇帝气得七窍生烟。她嫉恶如仇,在做宫妃时时常常微服出宫,碰上恃强凌弱之类的不平事,抄起佩剑出手相助,绝不会冷眼旁观。皇帝苦笑一声,道:“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宫妃。”颜雪蕊道:“宸妃娘娘是个性情中人。”未见其人,光听着,颜雪蕊便觉得可惜。这样一个热烈如火的女子,竟在枯萎在深宫之中,早早撒手人寰。“是啊。有时候朕常常在想,是不是朕做错了。”皇帝微眯眼眸,语气怅然,“她这样的性格,或许不入宫,叫她在宫外自由自在,来去如风,才是她想要的日子。”皇帝的对错没有人敢评判,颜雪蕊依旧没有搭话,皇帝继续道:“她为朕生了一个女儿,可惜,当日朕被缠住手脚,未曾见一面。”“她说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眼睛、眉毛都像她,漂亮极了。”“她说我们的女儿脚心有颗红痣。朕找了又找,当天封锁东西两城门,后面派出禁军找寻数年,一无所获——咳咳。”皇帝的声音逐渐激动,低咳两声,身后的太监急忙上前给他拍背。皇帝摆摆手,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看着颜雪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