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李东沐也没有阻止。他在洛川展位前站了将近十分钟,仔细询问了洛川生态产品的检测标准和溯源机制,又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基地种植和农户增收的情况。离开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那包猕猴桃干,被随行记者抓拍到了。
当天晚上的河岳新闻里,李东沐手里拿着洛川猕猴桃干的画面播出了整整三秒钟。很多河岳的干部群众都看到了这个细节。有人开玩笑说,省委书记当了一回洛川土特产的代言人。但更多人注意到的是,李东沐在整个展销会现场,只在洛川的展位前停留了这么长时间。
也就是在这天晚上,省城某高档酒店的茶室里,徐鸿深看完新闻,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坐在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笑了笑。
那人叫魏长兴,是洛川绿色食品加工园区的批入驻企业之一——魏记食品的老板。魏长兴做的正是洛川猕猴桃深加工项目,当初入园时信誓旦旦说要带动洛川猕猴桃产业展,还跟宋茂才合过影,被当地媒体称为“返乡创业模范”。
“魏老板,你在洛川投了钱建厂房,如今宋茂才把省文旅集团的三十亿项目推了,你们这些入园的企业,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徐鸿深不紧不慢地说。
“我搞了这么多年文旅开,见过太多地方领导头脑热,生态生态生态,最后把投资人全熬死了。宋茂才护住了洛河,可护不住你们的钱包。”
魏长兴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知道徐鸿深找他来不单纯是为了“叙旧”。徐鸿深在洛川碰了钉子,心里憋着气,现在找到他这个已经入局洛川的人,十有八九是要借他的手,从园区内部搞点动静,好给宋茂才难看。
“徐董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魏长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徐鸿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倾:“你在洛川的厂建了一半,地拿了,设备也订了。如果现在宋茂才的‘洛水突围’出了问题——比如生态产品的销路突然断了,或者园区配套的某项审批卡住了,你的厂还能不能开得起来?到时候,洛川生态经济就是个笑话,而魏老板你,是第一个被套牢的人。”
魏长兴沉默不语。徐鸿深的话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要在洛川内部埋一根钉子,从内部瓦解宋茂才的生态产业布局。而魏长兴,被他选为这颗棋子的最合适人选。
“我得想想。”魏长兴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起身告辞。徐鸿深也没挽留,只在他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魏老板,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但别想太久,春天不等人。”
魏长兴走出酒店,三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他站在门口吸了半根烟,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打了辆出租车走了。出租车驶过灯火通明的街道,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魏长兴下车后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小区门口又抽了一根烟。他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想起当年离开洛川时,老母亲送他到村口,往他包里塞了几个热乎乎的煮鸡蛋,说:“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就回来,洛川人走到哪儿都有口吃的。”
他在外头混了十几年,起起落落,最终真的回来了。回洛川建厂那天,宋茂才亲自到工地给他铲了第一锹土,握着他的手说:“魏老板,洛川的猕猴桃不能再烂在地里了,你回来做深加工,是给洛川老百姓积德。”他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夜风里,魏长兴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轻轻说了一句:“宋书记,您放心,我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次日一早,宋茂才从洛川种植基地赶回省城,刚到展馆门口,就接到了魏长兴的电话。
电话里,魏长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好:“宋书记,昨晚徐鸿深找我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琢磨了一宿,觉得这事不能瞒着您。我魏长兴是真心回来干事的,您怎么推掉那三十亿的,我们这些入园企业心里都有数。他徐鸿深有本事他去找别人,我姓魏的不会当他的枪。”
宋茂才握着手机,脚步停在展馆外的台阶上。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魏老板,谢谢你的信任。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安心把厂建好,洛川的路我们一起走。”
挂了电话,宋茂才没有立刻进展馆。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了看远处那座高大的会展中心。
人声鼎沸,车流不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人们正在那里淘金。而他的洛川,在这片喧嚣中,正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最珍贵的那条河,也护着那些愿意和洛川一起走下去的、真正有良心的人。
四月的洛川,漫山遍野的山桃花开得正盛,洛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鹅黄的嫩芽,河水在春日暖阳下清凌凌地流着,映着蓝天和花影,像是大地刚刚睁开的眼睛。
“洛水清源”品牌布会在省城河州举行。这是洛川生态产品第一次以统一的区域公共品牌走向市场。
布会地点选在河州国际会展中心的一间中型会议室里,现场布置得朴素大方,背景板上“洛水清源”四个字是宋茂才请洛川本地一位老书法家写的,笔力遒劲中透着秀润,像洛河的水一样有股子静水深流的劲道。
到场的除了省农业农村厅、商务厅的相关负责人,还有来自北上广杭等地的采购商代表和多家电商平台生鲜类目负责人。但真正让这场布会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台上站着的一个人——洛川县板栗村的猕猴桃种植户刘大山。
刘大山五十二岁,面庞黑红,手掌粗大,穿着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站在台上明显有些局促。他不习惯面对这么多城里人,更不习惯对着话筒讲话,但当他开口的时候,台下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