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无量天山时,天边已经泛白。
陈宇没有回客院。他先去了一趟渊底,确认前殿封层与后殿封印均无异动,才返回地面。他走进客院时,正看见温以宁站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帛书,神色复杂。
天亮前北境诸门的动态汇总已经送抵她手中。她将帛书递给陈宇:“消息不算好。你离山这一天半,天骄榜前十里有四个人动了。”
陈宇展开帛书。温以宁在旁边说:“排名大会前的规则调整已公之于众:前十名可在大会当日向任意排名高于自己的修士发起挑战,胜者直接接替对方名次。这条规则隐在公告末尾,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但各宗探子都已经摸到了确切消息。”
陈宇看着帛书上的名字,没有立即说话。排在变化最前的是第五与第六。两人均是镇世剑宗弟子,名字并列在一块,显然是宗门有意安排。第七的秦无咎未动,第八的计无咎则向北境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他在靠近天阙宗边界的位置停了下来,不知是观望还是接应。而第九的名字被重点标明。
“第九换人了。”温以宁道,“主宗那边的传讯说,第九昨天傍晚在无量天北境一处山谷中现身,出手击败了上一任第九后接管了席位。”
陈宇的目光在帛书上停留了片刻:“知道来历吗?”
“知道。”温以宁的声音微沉,“那人姓宗,天阙宗内门弟子,名宗麟。他击败上一位第九时,用了不到十招。据说出手速度和路数都远不像一个无名内门弟子。宗越长老前脚离开无量天,他后脚就出现在北境。天阙宗双线布局,一边与你交好,一边直接落子天骄榜。”
陈宇放下帛书,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敲响。陈宇抬头看去,一道灰色身影出现在门外,是剑宗外务长老沈长老。他行了一礼,神色恭谨却带着藏不住的凝重:“宗主请陈道友移步正殿,有要事相商。另外,镇世剑宗驻在无量天山的大弟子方衍也在正殿等候,他想与陈道友当面谈一次。”
陈宇没有拒绝。他换了身洁净的外袍,将万世剑负在背后,随沈长老穿过剑宗回廊,一路行至正殿。殿内光线明亮,两侧各有数盏长明灯。镇世剑宗宗主坐在主位上,膝上横着那柄朴拙铁剑,须发在灯影中白得更沉。方衍立在下首,是一个面容英朗、身量挺拔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白鞘长剑,目光安静地注视着陈宇进来。
方衍没有寒暄。他直入主题:“我来之前,宗主已经允诺让我全权代表镇世剑宗与你谈。排名大会新规则的细则你看过没有?”
“看过。”陈宇在他对面坐下。
“那你知道,你如今的排名已经不止关系你个人。”方衍道,“镇世剑宗排名第五、第六的弟子,会在大会上向沈轻舟与宗麟发起挑战。若胜,剑宗排名便将前移。而你站在第十的位置上,若被视为剑宗同盟,其余人挑战你时便不会留手。同样,若你被视为独立于剑宗之外,那么剑宗的两名弟子在挑战时便可以考虑是否将你纳入对手范围。”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我来此,是想先听你的意思——排名大会上,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殿中安静了片刻。陈宇看着方衍的眼睛:“我站天门这一边。”
方衍没有意外:“但你站在天门那一边,并不等于站在剑宗这一边。”
“天门需要剑宗吗?”陈宇问。
方衍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一侧坐着的镇世剑宗宗主握住膝上铁剑,缓缓开口:“剑宗祖地封存千年,宗中保存着一件与天门旧制同一时代的古物。那件古物并非源自初代宫主之手,而是铸匠在被封印前所铸的第三件器物。”老人目光沉静,“第三件旧物的线索,并非单指向万世剑。万世剑是锁,而铸匠铸造的那件器物,才是开启古渊源之门真正的引路之物。”
陈宇目光微凝:“铸匠还铸过一件器物?”
“铸匠被封印前最后三年,曾秘密铸造了一件器物,名唤‘引渊仪’。”老人道,“初代宫主将他封入镇渊,便是因为此事。引渊仪可定位古渊源的核心位置,并将封印在天门深处的天外旧物碎片引导至指定节点。尹先生穷一生之力追查第三件旧物,目的并非亲自掌控天门核心,而是找到那台引渊仪,重新打开古渊源之门。”老人抬眸看他,“引渊仪的藏处,只有历代剑宗宗主知晓,代代口传。千年传承至今,才到我这里。引渊仪就在万世剑的剑柄之内。”
陈宇的目光落向自己背后那柄黑色长剑。他一直没有深入检查过剑柄内部。那些层层叠叠的封存纹路,他一直以为只为锁住本源剑意而设。若剑柄内还有第二重结构,那这柄剑承载的秘密比他以为的深得多。
他缓缓将万世剑解下,横放于膝上。剑柄的黑色握裹手感温热,像是常年被人握持的旧物。他以天枢印之力覆上剑柄,神识探入其中,沿着此前到达的纹路阵层继续下潜。在突破那层纹理迷宫后,他的神识触到一处极深极隐蔽的暗格。暗格被金色门印的力量密封着,开合处没有任何痕迹,若非在镇世剑宗宗主指引下特意寻找,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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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的神识轻轻拨开暗格边缘的封印。暗格内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圆盘,圆盘表面刻着一圈一圈细密的环形纹路,如同某种仪表。他正欲将圆盘取出细看,神识却感知到暗格更深处还压着一缕细到极致的白色丝线。那缕丝线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玉签,上面刻着一行字:“古渊之基在剑宗正殿后山禁地,榜后月残之夜可入。”
这句话与镇玉匣金属织物上的地脉图对应的位置完全一致。
陈宇收回神识时,正殿中的灯影微微晃了一下。镇世剑宗宗主看着他:“你找到了?”
陈宇点了点头。他将万世剑重新负回背后,对方衍道:“我站天门这一边,但在天骄榜上,我是我自己的位置。排名大会若有人挑战我,我用手中剑说话。若无人挑战,我便在榜后前往剑宗禁地,取出引渊仪。”
方衍看着他,片刻后站起身,向他抱了一礼:“既然你话说到这个地步,镇世剑宗在排名大会上不会将你视为对手。你若需要助力,剑宗弟子可为你压阵。”
殿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陈宇走出正殿时,阳光落在他肩头,与万世剑黑色的剑柄交映成一线温沉的光。他沿着长廊向客院走回去,脑海中反复转着那道玉签上的字。古渊之基在剑宗正殿后山禁地——那里是尹先生布局的另一个终点,也是天门最初的起点。而如今的排名大会,反而成了他赴古渊源途中最末一节台阶。他抬头看向天骄榜石碑的方向,碑顶的金色名字在正午日光下璀璨如常,仿佛那座碑也在等待着他完成最后一步登攀。
午后风起,温以宁出现在客院门口,手中掐着一枚传讯符。她还没开口,喜色已露在眼角:“主宗回了消息。他们重新评估了你的情况,说天门之主的席位可以算作无量天界一份独立的权重。排名大会的规则中新添了一条:若前十名中有修士身兼天门权柄,则在挑战时必须由对方先行提出正式战书,不得无故挑衅。”她轻声道,“这份通告已经发往无量天全军阵。”陈宇站在院中,听着风声从檐角穿过,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骄榜石碑上,片刻后轻轻咧嘴:“那就等他们来写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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