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斯堡下庭的尘土尚未完全干涸,马蹄撞击在湿润泥土上的沉闷响声打破了下堡场的宁静。
哈特拉德男爵翻身下马,将沾满泥浆的勒缰抛给应上来的仆从。这位老练的领主肩背宽阔,白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硬朗的光泽。
然而,当他风尘仆仆地踏入领主主楼大厅,看到西蒙、薇莉比尔格和埃贝哈德的面色十分凝重时,他意识到这几天指定是出事了。
当他看到摆在主厅中央那口散着陈腐面粉味的假底木斗,以及桌案上由埃贝哈德用细密文字记录得清清楚楚的账册与供词时,归家时的爽朗笑容在瞬间荡然无存。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一凝之间降到了冰点。
哈特拉德粗糙如鹰爪般的大手重重按在木斗边缘上,木斗在死寂中出“吱呀”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像巴伐利亚森林上空蓄势待的雷暴阴云,双眼射出彻骨的怒火。
对于一位世袭领主而言,领民的贫瘠与饥荒或许是天灾,但来自下属磨坊主长达数年的贪婪蚕食与欺瞒,无异于对领主权威与家族恩惠的公然践踏。
“吕德格,这就是我施舍了温饱与庇护的磨坊主。。。。。。”哈特拉德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磨盘摩擦,字字句句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只可耻的硕鼠,在艾伯斯堡的庇荫下,偷盗我的税粮,榨取村民的面粉!”
西蒙静静注视着这位年长的男爵,并未急于开解,而是缓步上前,伸手指了指站在主座旁、挺直了脊梁的埃贝哈德,以及站在一旁握着短剑柄的薇莉比尔格。
“哈特拉德,”西蒙语气平稳而冷静,打破了冰冷的僵局,“背叛者固然是可恨的,但是,在这场风浪里,埃贝哈德展现出了乎年龄的镇定与清醒的逻辑,而薇莉比尔格则拥有宝贵的果断。他们没有放走罪人,也没有让领地陷入无序的恐慌。”
哈特拉德闻言,身形微微一震。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从那木斗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次子与女儿身上。
埃贝哈德的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虚汗,双眼却清亮无比,毫不退缩地与父亲对视,而薇莉比尔格湛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尚未褪去的英气。
老男爵胸中翻滚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独属于父亲与领主的骄傲。
“埃贝哈德,”哈特拉德收回按在木斗边缘的手,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的威严,“把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埃贝哈德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从西蒙看出面粉分量不对到莫萨赫水磨坊的突击搜查,从犯人的心理攻防到分头前往两个村庄查验账簿,从突破伙计威哈德防线到磨坊起赃。。。。。。在汇报中,埃贝哈德没有丝毫居功,而是详尽地提及了西蒙如何在审讯最胶着时指明破绽,又如何在搜寻铁证时提供了无与伦比的经验与助力。
午宴上,主厅的长桌摆满了丰盛的佳肴,早已厌倦了旅途咸熏肉和硬面包的阿达尔贝罗饥渴得像一头三天未进食的猎犬。
哈特拉德亲自举起高脚银杯,将满满一杯来自圣埃默拉姆修道院的醇厚葡萄酒推到了西蒙面前。
“西蒙,”哈特拉德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同阶领主,眼神中满是真挚的郑重与敬佩,“在艾伯斯堡最忙乱、我与夫人皆不在场的时刻,你不仅以朋友的身份伸出了援手,更以一名成熟领主的智慧指引了埃贝哈德和薇莉比尔格。艾伯斯堡家族将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西蒙举杯回礼,杯沿相撞出清脆的响声:“哈特拉德,你言重了,埃贝哈德与薇莉比尔格本身就是极其优秀的年轻贵族,我不过是在关键的地方予以点拨。”
桌边的阳光耀眼而温暖,映照着每个人各怀心思却又融洽无间的面庞。
午后,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堡深处的阴凉。
艾伯斯堡主楼大厅内,气氛凝重得宛如一场骑士决斗。
领主主座上,哈特拉德穿着装饰豪华的布里奥长袍,腰间别着那柄随他出生入死的短剑,看上去威严无比。
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四名罪犯被粗麻绳五花大绑,狼狈地跪成一排。
磨坊主吕德格那张原本堆满褶肉的脸此刻一片死灰,多罗与罗索兄弟俩浑身抖,而年轻的威哈德则脸色苍白如纸,将额头死死抵在凉冰冰的石地板缝隙间。
哈特拉德冷冷地俯视着他们,手中握着那卷记录着罪证的羊皮纸。
“按加艾伯斯堡的领地习惯法,背叛恩主、窃取领主税粮与领民口粮的人,等同于强盗与窃贼。”哈特拉德的声音在大厅空旷的石壁间回荡,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宣判如下。磨坊主吕德格,伙计多罗、罗索,你们三人伪造木斗、分摊赃物、死不悔改,判处绞刑!你们的财产会被剥夺,而你们的家眷作为从谋,即刻剥夺领民身份,流放出艾伯斯堡领地!我会给他们一个礼拜的时间离开,若七日之后还敢留在艾伯斯堡的领地边界之内,我的私兵可随时将他们就地正法!”
“不!老爷!饶命啊!”吕德格猛地出一声尖锐嚎叫,疯般用身体撞击着地板。
“饶了我吧!大人!”多罗与罗索兄弟更是面如土色,这么一句简单的求饶词句都颤颤巍巍地说了两次才让旁人听清。
哈特拉德视若无睹,转头将目光落在了瑟瑟抖的威哈德身上:“至于威哈德,看在你供出地窖暗格与分赃细节的份上,你可以免去死罪,但是得鞭抽十下,剥夺自由民身份,贬为艾伯斯堡最下等的农奴,终生在农田中服劳役!”
威哈德浑身剧烈一震,十下皮鞭与终生农奴的惩罚固然惨烈,但比起绞刑架上的绳圈,这已是捡回了一条命。他双手合十,浑身战栗着低头领罚,连一句辩驳都不敢出,生怕惹得老爷不高兴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