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老二小时候老说我跟你爹偏心他这个小的,可你说生了这样的孩子,哪个当父母的不会偏心?”
闻溪比严逢安小几岁,在他心中严逢安温柔沉稳,厉害可靠,一想到严逢安还有那么乖巧听话的时候,他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有点想继续听,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他喜欢读书,也有点天分,我跟你爹望子成龙,盼着他能光宗耀祖,就听了私塾先生的话,咬牙把他送到了城里的书院。那时候你大哥和二哥年纪也不大,木活手艺跟现在没法比,三郎知道家里供他读书不容易,去了县城也不主动跟我们要东西。十来岁的年纪,就知道报喜不报忧,每次回来只讲书院生的趣事,从来不说自己哪哪委屈,之前你大哥二哥还说我跟你爹偏心,后来他俩简直快比我们当爹娘的还疼这个弟弟。”
“三郎人也争气,去县里上了几年学就考上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高兴得好几晚都没能睡着,想着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咱们家要好起来了。哪知道考上秀才没多久,他就变得骄奢爱攀比,花钱也大手大脚的一点不体谅家里人有多不容易。”
陈兰芳说话的语气从骄傲慢慢变得有些涩,闻溪听着也跟着难受起来。
后面的事情他都知道,他问陈兰芳:“你们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变吗?”
陈兰芳长叹一口气:“怎么没想过,我和你爹一开始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实在没辙,就去找了私塾的陈夫子,听他给我们讲了个孟母三迁的故事。”
“陈夫子说,坏环境易染恶习,好环境才养出好品行。三郎没功名的时候,身边来往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普通人,有了功名后,围着他的都是一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那些人穿的是绸,用的是金,三郎整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难免会心思浮躁被他们的言行举止影响,以致守不住本心,坏了根本。我们要想他变回来,要么就学着那孟母给他再挪个读书的地,要么就等他自己迷途知返,看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悟。”
陈兰芳和严世昌虽然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但他们也有这天下父母的通病:自己的孩子本质是好的,之所以不听话了,那都是别人挑唆带坏的。
陈夫子的话正好说到了他们心坎上,也给了他们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你爹心里憋屈,凌云书院是全县最好的书院,我们还能给他挪到哪去?苦口婆心劝了他几回,还是没法让他悔改,你爹就忍不住跟他动了手。”
见闻溪一脸惊讶,陈兰芳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这也是没法的事,我们从来没打过三郎,那回是真忍不住了。别说,打了之后还挺有用的,反正之后他消停了不少,再没大手大脚的花钱了。”
“去年他生意外,生了一场病,病好之后,那些坏毛病也没有了,大概这就是陈夫子说的迷途知返吧。”陈兰芳语气缓和下来,拉着闻溪的手安慰道:“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他以前那些毛病,你别太往心里去,我跟你爹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看得出来,这回他是真的改好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跟他过日子就是。”
严逢安的变化在外人眼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但对严家人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切身经历,他们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严逢安的变化。
可察觉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们只会跟闻溪一样,觉得严逢安病了,变了,中邪了,被人带坏了,谁能想到他连身体里的魂都换了呢?
如果不是严逢安把这事坦白告诉了闻溪,恐怕连他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知道他们并没有对严逢安的变化熟视无睹,漠不关心后,闻溪也就不再钻牛角尖了。
他抹掉眼里的泪,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抱了抱陈兰芳:“我知道了,娘,我不会乱想了。”
陈兰芳拍了拍他的背,过一会儿,就让他出去了。
闻溪回了房,把手上的二两银子又放回了钱箱里。
别看他昨年忙上忙下,卖了那么多香囊荷包,实际上拢共挣的还不到两千文钱。
严逢安去了书院恐怕也没时间再写话本,两人又要失去一大笔进项。
每年要多交二两赋税,爹娘他们现在不说什么,可日子长了以后呢?
他知道家里人都盼着严逢安能赶紧考上举人,这样一大家子都能轻松些。
可这事也不是光盼着就行的,闻溪听村里人说过,有些人考上秀才后,等到七老八十都没考上举人呢。
乡试三年才有一次,要是明年严逢安考不上,他们岂不是又得等上三年。
到那时候,爹娘哥嫂他们心里还能这么痛快吗?
再说了……
闻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和严逢安总不可能成亲好多年都不生孩子吧?
到时候相公又要读书,家里又要养小孩,还要交那么多的赋税,闻溪真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