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廊下,手心朝上伸出,凉丝丝的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就化作一摊刺骨的水。望着这漫天飞雪,严逢安轻声吟道:“花雪随风不厌看,更多还肯失林峦,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小雪这天稻香村有打糍粑的习俗,严逢安记得每年这个时候,他爹和两个哥哥都不会出去做活,专门留在家里打糍粑。
正想着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阵阵热闹的人声,热气顺着打开的木门一道一道涌了出来,严逢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就见他爹和两个哥哥在里面忙得不亦乐乎。
严望春身体结实,手上有一把子好劲,抡着木槌一下又一下的砸在石臼里。
严富秋看得心惊肉跳,一边往石臼里撒水,一边道:“大哥,轻点轻点,你这样砸石臼都要被你砸坏了。”
“年年我都这样打,哪那么容易就把石臼打坏,打糍粑就得用力些,轻了打不烂。”说着严望春又往石臼里狠狠打了一锤。
严世昌道:“打不烂就多打几下,你别使蛮劲,累了就换我跟老二来。”
严望春嘿嘿笑了两声:“不累,我再打一会儿。”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年都会上演,以往严逢安倒不觉得有什么,今日看着心头却不知为何有些感慨。
爹和哥哥们要赚钱养家,他又要去城里上学,一年到头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在那被外来者夺去身体的三年时光里,严逢安常常在想,是不是自己一直埋头苦读,鲜少表达对他们的关心,忽视了和家人之间的相处,所以哪怕他换了芯子,性情大变,大家也都一无所觉?
心尖传来一阵无法言说的疼痛,严逢安骤然回神,不再去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情。
能重新回来已是万幸,他又何苦去纠结那些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难得有如此的闲暇与家人相处,严逢安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脸上又带上了惯有的笑容,进了灶房道:“爹,大哥二哥。”
里头的三个男人听到他的声音,都侧过去看了他一眼,脸上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严富秋率先开口问道:“三弟今日不抄书了?”
他们不知道严逢安平日一个人在房里做了些什么,听闻溪说他在抄书,都以为他在刻苦学习,也就没人敢去打扰。
严逢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抄完了,大哥打糍粑辛苦了,用不用我帮忙?”
“你?”严望春停下手里的活,摇了摇头道:“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打什么糍粑。没事就去看看书,或者出去赏赏雪吟吟诗,晚些等着吃就行。”
严望春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哪不对,毕竟以前都是这样过来的,他这三弟连农忙时都不愿意搭把手,今日打个糍粑哪还需得着他。
何况这些话还是当初严逢安自己说的。
没办法,天大地大,读书最大,他是家里最小的弟弟,当哥哥理应照顾着些。
“是啊,这活不是那么好干的,三弟你那胳膊还没木槌粗,别说打糍粑了,能不能把木槌拎动都是个问题。”这严富秋与何锦不愧是两口子,说话都是一般直白。
两个哥哥如此看扁自己,严逢安只得对严世昌恳求:“爹,您就让我试试吧。”
小儿子难得有这样的雅兴,何况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一直不错,严世昌自是什么都依着他:“老大,没听见你弟怎么说的吗,赶紧把木槌递给他。”
老爹了话,严望春岂有不听的道理,他将木槌递到严逢安手中,同老二站在一起,兄弟俩互相挤了挤眼睛,一副想看好戏的模样。
严逢安撸起袖子,双手接过木槌,那木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要重一些。他用上力气,学着严富秋的样子抡起木槌,对着石臼狠狠砸了下去。
黏糊糊的糯米被砸了个坑出来,同时严逢安的手臂也被震得麻。
严富秋点评道:“哟,还是我小瞧你了,三弟可以呀,再来再来。”
严逢安又试着打了一锤,两个哥哥虽有心看他热闹,见他打得还不错后,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桃儿和铁柱本来还在外头玩雪,见屋里闹腾腾的,忍不住过来扒着门看了一眼。
桃儿冻得鼻涕都出来了,她却毫不在乎的抬起袖子抹了抹,一个劲的盯着严逢安瞧。
铁柱眼珠转了转,趁着没人注意,转身跑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