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没见过原主,也不知道原主和邓木生之间究竟是怎样相处的,可从邓木生这些话,她能听出来那个真正的谢南枝,内心大概是凄苦的。
从小就是个弃婴,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被邓家人捡回家养大,后来嫁给了邓木生,一辈子几乎没出过村。
直到来到长宁侯府当奶娘,才干了一个多月就意外死亡。
“现在不一样了。”邓木生抬起头,目光坚定。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我回来这些天,虽然前面糊里糊涂的,可眼睛没瞎。我看你在园子里忙进忙出,跟孩子们相处得很好,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走路都带风。你不像以前那样畏缩了。”
谢南枝鼻子一酸。
她转过头,假装看墙角那丛夜来香。
院子里静静的,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南枝,”邓木生叫她的名字,声音沉稳,“我是记起了从前的事,可我记起的只是从前。人总归要往前看的。你如今这样,我瞧着十分欢喜。”
谢南枝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压住喉咙里那团热热的东西。
她转头,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往上翘着。
“是啊,”她的声音轻快了些,“我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她指了指这间院子。
“你看这儿,原先就是个破旧的老宅子,到处灰扑扑的。我第一次来,院子里长满了草,正屋漏雨,东厢房的窗纸全破了。
可我就是看中了它。够大,前面有宽敞的院子能让孩子跑,后面还有几间屋子可以改出来当讲堂。花了一个多月收拾,才勉强像点样子。”
邓木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廊下那排矮桌矮凳是她请木匠打的,桌角都磨圆了怕磕着孩子。
墙上挂着识字用的布画,是她自己用颜料画的。院子角落还堆着些新做的布老虎和竹蜻蜓,等着明早分给小班的娃娃们。
“如今开了大半年了,街坊邻里的都肯把孩子送来。”
谢南枝说着说着,眼睛亮了起来,“我想把稚趣园做大做强,做成整个京城最好的育儿园。不只是替人带孩子,还要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规矩和道理,让他们吃得好睡得好,健健康康成长。孩子送到这里,家里人就能放心。”
邓木生听她说完这些慷慨激昂的话,没有打断。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或者说,他见过,只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她还嫁给自己,还当自己是哥哥一样的存在,活泼爱笑,自信乐观。
后来二人成亲后,尤其是生了女儿,她就突然变得安静,沉默寡言,总是低着头想事情。
他一直没有深究过为什么。
现在想来,是婚后的日子活生生把一个女人给磨钝了。
兜兜转转,她好像又重新找回了以前的那个自己。
“好。”邓木生说,只有一个字,沉甸甸的,什么都在里面了。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明日去把那几筐东西归置好。后院柴房的顶也该修了,下雨天返潮,放东西容易坏。”
谢南枝仰头看他。
他瘦归瘦,站在那儿腰板却挺得直直的,眼睛也明亮了几分。
“木生。”她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
“欢迎回家。”谢南枝笑着说。
邓木生顿了顿,嘴角慢慢牵起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头,转身往后院去了。
……
翌日。
稚趣园前院那棵槐树下,临时摆了十来张矮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巴掌大的册子。
册子是谢南枝托书局印的,封面只写了九个字:《稚趣园教师培训手册》。
今天是培训第一天,来的有九个人。
三个是大户人家放出来的丫鬟,认得几个字,四个是槐花巷周边小户人家的媳妇,家里孩子大了出来找活干,还有两个是奶娘,原先在别人家帮佣,听说了稚趣园的名声,自己找上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