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姨娘进府这些年,肚子里也没动静,本来还能仗着娘家撑腰在府里横着走,如今连个庶出的小丫头都比不上了,她能不摔东西?”
“牛姨娘真是熬出头了。你说当初谁把她当一回事,没想到……”
“嘘,小声点,那院门开着呢。”
脚步声匆匆远去。
牛姨娘蹲在地上,手里的水瓢半天没动。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窄窄的天。
从前她看那片天,觉得它好低,沉甸甸地压着让人喘不上气。
今天再看,好像比以前高了一点。
她把水瓢放下,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一会儿要去稚趣园接蓉姐儿放学,她不想穿得太寒碜。
自从谢南枝跟尚书说了,说蓉姐儿这孩子在园子里进步快,最好能待到六岁,把基础再打牢一些,尚书二话没说就允了。
对尚书来说,庶女给自己长脸是好事,多花几个钱不算什么。
但对牛姨娘来说,这是另一种恩典。
她到稚趣园门口的时候,门没关,里面传来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牛姨娘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进去。
谢南枝从灶房出来端着一摞小碗,看见牛姨娘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衣带。
“牛姨娘来了,”谢南枝把碗放在木架上,走过来,“蓉姐儿在后院跟六皇子他们搭积木呢,可高兴了,今天搭了一座城墙,说是以后给咬金哥哥留着的。你进来坐。”
牛姨娘跟着她走进了院子,穿过前堂往后院走。
稚趣园里收拾得很整洁,屋子里隐隐传来孩子们跟着念字的声音。
严婷正好从后院出来,手里牵着一个刚尿了裤子的小童。
见了牛姨娘,她笑着点点头:“蓉姐儿搭积木呢,我让人去叫她。”
不一会儿,蓉姐儿就从小门里跑了出来。
她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揪揪一颠一颠的,眼睛亮晶晶的,老远就喊:“娘!”
牛姨娘蹲下来接住她,蓉姐儿一头扎进她怀里,手舞足蹈地说今天搭的城墙有多高。
她说话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蓉姐儿因为性格内向说话是含混的,别人听不清楚也就没人想听她说话。
现在她口齿清楚多了,一句话能说完整,还会拐着弯描述事情了。
牛姨娘抱着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说,眼眶顿时就热了。
她赶紧把脸侧过去,在蓉姐儿的头上蹭了一下。
谢南枝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蓉姐儿又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严婷带着几个小童在前院做游戏。
院子里一时只剩了谢南枝和牛姨娘两个人。
牛姨娘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看着蓉姐儿跟其他孩子玩成一片的背影,没出声。
谢南枝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也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牛姨娘才轻声开口:“谢姑娘,你不知道。我刚生下蓉姐儿那会儿,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拿正眼看我们。
张姨娘她们明里暗里挤兑我,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是凉的,管事婆子分东西永远最后才想到我们那个院子。我不怕这些,我怕的是蓉姐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会变成什么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后来蓉姐儿来了你这里,我看着她一天一个样,会笑了,敢说话了,变得自信开朗了。
老爷也注意到她了,他第一次抱着她教她认字那天,我在门外站着,隔着门缝往里看,看见老爷笑了。他笑了,我就知道蓉姐儿的命从此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谢南枝,眼圈红红的:“如果没有你,我们母女可能早就……”
那句话的后半截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牛姨娘猛地别过头,抬起袖口按住了眼睛。
谢南枝等了一会儿,等牛姨娘的肩膀不再抖了,才开口:“牛姨娘,我说句实话。蓉姐儿这孩子本来就不笨,她缺的就是一个胆子,还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我这儿能给她这个,但能给她多久,还得看你自己。”
牛姨娘慢慢放下袖子,看着谢南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