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都走了,尤云才从院门后面探出头来,快步走到谢南枝身边,递了一块帕子:“南枝,擦擦汗,你脑门上全是汗。”
谢南枝接过来按在额头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次日,谢南枝正好空闲,受邀前来参加雅集。
她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国子监祭酒夫人沈氏在花厅门口迎姐她,见她来了,笑吟吟地拉住了她的手:“谢娘子可算来了,上次在稚趣园听你讲了那些方法,我回去试了,我家那个果然安静多了。”
“夫人客气了。”谢南枝屈膝行礼,“不过是一些日常护理的笨办法,能帮上忙就好。”
花厅里坐着七八位女眷,看穿戴打扮都是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
正中央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案上铺着宣纸,笔架上的湖笔还蘸着墨。
有人在案前写字,旁边几个围着看,时不时低声议论两句。
谢南枝被沈氏引到靠窗的位置坐,有丫鬟端了茶来。
席间,说的都是一些诗词书画的事,谢南枝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她一个现代人的灵魂,对古代的雅集说不上多么热衷,但既然要在京城立足,这样的场合少不得要来应酬。
何况沈氏娘家是忠义伯府,在京城贵妇圈颇有人脉,与她交好,对稚趣园的名声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沈氏忽然放下茶盏,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几日想起一件旧闻。”
旁边一位夫人立马接话:“什么旧闻?嫂子说来听听。”
沈氏压低了声音:“你们可还记得当年瑞亲王的事?”
谢南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睫,装作专心喝茶的样子,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瑞亲王?”那位夫人也收了笑容,“怎么不记得,谋反大罪,满门抄斩,都多少年了。嫂子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沈氏摇摇头:“昨天我家老爷与同僚吃酒,回来提了一嘴,说当年那案子其实牵连甚广,不止明面上那些。好多跟瑞亲王有来往的官员暗中都被查了,只是没有声张。”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旁边另一个年轻的夫人凑过来,“不是说瑞亲王伏法之后,这事就了结了吗?”
“了结?”沈氏嗤了一声,“皇家的事,哪有那么容易了结。你们可知道,瑞亲王当年有个幼女,尚在襁褓之中,抄家前夜就不见了人影。
有人说被忠仆抱走了,有人说早就送出了京城,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在当年也算一桩悬案,只是没人敢继续往下调查罢了。”
谢南枝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僵。
她慢慢放下茶盏,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那位小郡主,不知多大年纪了?有什么特征没有?”
沈氏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怎么清楚,只听我家老爷说,那女婴被抱走的时候还在襁褓之中,算算年纪,如今也该有十七八了。特征是有的,据说当时身上裹的襁褓是宫里赏的锦缎,上面绣着一个‘瑞’字,还有一块银锁片,也刻了个瑞字的。”
谢南枝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响。
“这样的案子,”那夫人唏嘘道,“那孩子就算活着,也不敢认祖归宗了。罪臣之后,谁敢来沾边。”
“谁说不是呢。”沈氏叹了一声,“不过也是个可怜人,好好的王府郡主,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也不知那个抱走她的人如今还在不在,要是不在了,这孩子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谢南枝将面前的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了。
沈氏送她到二门:“下次有空再来聚聚,上次你提的那个小儿积食的推拿法,我还想跟你好好学。”
谢南枝勉强笑了笑:“一定来。”
说完,便匆匆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靠在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槐花巷的方向走,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氏的话。
襁褓上绣着“瑞”字,银锁片上也刻着瑞字。
她回到稚趣园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谢南枝独自进了卧房,反手把门关上。
她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那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块银锁片。
谢南枝把锁片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她想象着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在抄家的前夜被人抱出来,塞进一个陌生人的怀中。
那孩子大概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换了个人抱,有些不舒服,便哭了起来。
抱她的人慌慌张张地把这块银锁塞进她的小手,想哄她安静。
而她的父母,她的兄长,满府上下几十口人,就在那个夜晚之后,全都死光了。
谢南枝紧握着银锁的手有些抖。
她不是原主,不过是个从现代穿过来的灵魂,附在了这具身体上。
可这副身体的过往,原主的身世,如今都系在这一块小小的锁片上。
瑞亲王幼女,谋反罪臣之后,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别说她这个小小的奶妈,就是整个长宁侯府都要被牵连,该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