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宾厅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斩断了萧子和与那个由金钱、算计和冰冷契约构筑的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门内是沈冰铁青的脸、陈琳错愕的眼神、一地狼藉的碎纸和刺目的血迹,是即将吞噬一切的债务深渊。门外,是香港国际机场巨大而嘈杂的通道,是裹挟着湿冷水汽、从各个缝隙钻进来的台风气息,是无数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目的地的陌生人,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自由。
萧子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踉跄着冲出门。巨大的声浪和混杂着消毒水、快餐、香水、汗水的浑浊空气瞬间将他吞没。广播里中英文交替播放着航班取消和延误的通知,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疲惫而焦躁地穿行,孩子的哭闹声尖锐地刺入耳膜…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咚咚”声,沉重得如同丧钟,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刚才撕碎协议、吼出“不卖尊严”的爆,如同耗尽了生命最后的热量。此刻,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泥泞的沼泽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回“破壁者”?面对那些等着工资救命的员工,他拿什么交代?去面对苏晓柔那双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眼睛?还是…去找林溪?那个他早已失去资格靠近的人?
巨大的茫然和无路可走的绝望,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如同寻找救命稻草般,手指颤抖着伸向西装内袋,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盒子。不是手机。是烟盒。还有那个小小的、装着褪黑素的白色药瓶。
他放弃了药瓶。此刻,他需要的不是麻痹,是某种能让他暂时抓住现实、不至于彻底漂浮起来的锚点。
他像一个迷失在风暴中的溺水者,凭着本能,在汹涌的人潮中跌跌撞撞地穿行。目光茫然地扫过琳琅满目的免税店橱窗,扫过挤满焦虑旅客的登机口,扫过播放着台风警报的巨幅电子屏…最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通往机场偏僻吸烟室的通道转角处,他停了下来。
这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劣质烟草味和清洁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台风“海葵”正展示着它毁天灭地的力量。狂风卷着暴雨,如同亿万条疯狂的鞭子,狠狠抽打着玻璃幕墙,出持续不断的、沉闷而骇人的“砰砰”巨响!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将外面停机坪上几架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庞大客机扭曲成模糊而狰狞的巨兽剪影。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风雨飘摇中出痛苦的呻吟。
萧子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昂贵的西装裤直接接触冰冷肮脏的地面,他也浑然不觉。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颤抖着,极其艰难地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同样被挤压得变形的香烟。打火机“咔哒”了好几下,才勉强窜起一朵微弱的火苗。他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而劣质的烟雾猛地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泪鼻涕横流,弯下腰,整个胸腔都在撕裂般的疼痛!但正是这剧烈的生理刺激,让他混乱不堪的意识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虚假的清明。
他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墙角,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狗。指尖夹着那支劣质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布满血丝、失焦的双眼。窗外狂暴的风雨声、吸烟室里其他烟民低低的咳嗽和交谈声、远处机场广播的模糊声响…一切都成了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而破碎的呼吸,以及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如同地狱走马灯般的画面碎片——
沈冰那张精致绝伦、此刻却写满被忤逆暴怒的脸。
漫天飞舞、沾着自己鲜血的协议碎纸屑。
“破壁者”财务预警报表上刺眼的鲜红负号。
阿强小心翼翼询问工资的短信。
周倩那句“位置一直给你留着”的无声耳光。
苏晓柔在会议室地板上崩溃恸哭的绝望身影。
还有…林溪转身离去时,那决绝的、冰冷的背影和那句如同冰锥贯穿心脏的“再也不见你”。
以及…沈冰最后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威胁:“你欠我的2ooo万,利滚利到明年就是4ooo万!”
4ooo万!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个巨大的、沉重的磨盘,狠狠压在他的胸口!碾碎了他刚刚用尊严换来的、片刻的“自由”幻象!他仿佛已经看到,沈冰冰冷的指令出,沈氏庞大的资本机器轰然启动,精准地掐断“破壁者”最后一丝喘息的可能!银行催收函像雪片般飞来,愤怒的供应商堵住公司大门,员工们绝望的眼神…阿强,老张,还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名字…一个个被这4ooo万的债务巨兽无情碾碎!
而他,萧子和,将彻底成为那个拖垮所有人、背负骂名的失败者!一个连尊严都换不回任何东西的笑话!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沥青,瞬间灌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喉咙里像是堵满了冰冷的砂石,又干又痛,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寒风中的落叶。香烟从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肮脏的地面上,微弱的火星挣扎了几下,迅被地面残留的污水浸灭,冒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青烟,如同他此刻彻底熄灭的希望。
他猛地将脸深深埋进自己沾着血污和烟灰的双手之中!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在嘈杂的吸烟室里低低地回荡开来!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迹,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用仅存的尊严,换来的是更彻底的毁灭。
就在这绝望的潮水即将彻底将他溺毙之际——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固执的震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萧子和沉溺的绝望。他身体猛地一僵!埋在掌心的头骤然抬起!布满血丝、泪水模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强行拽回现实的茫然!
是谁?!
沈冰的催命符?财务总监的噩耗?还是…阿强他们最后的告别?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让他迟迟不敢去掏口袋。手机在口袋里持续地震动着,像一只疯狂挣扎的活物,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震动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并不突出,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终于,在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后,萧子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出了那只沾满血污、烟灰和泪水的手,探向了口袋。冰凉的手机外壳触碰到温热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
他掏出手机。屏幕因为汗水和泪水而有些模糊。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屏幕亮起。
不是电话。
是一条短信。
件人栏里,跳动着两个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看到、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烫进他视网膜的字——
林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窗外的狂风暴雨、吸烟室的嘈杂、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萧子和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