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粗暴地吞噬,只留下城市一片压抑的灰白。萧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里,空气却比窗外的天色更加凝滞。恒温空调出低沉的嗡鸣,却吹不散弥漫在巨大会议桌上的无形硝烟。投影仪的光柱投射在幕布上,定格在一张色彩刺眼、文案极具煽动性的宣传海报上——“快学·学霸笔记2。o:比萧氏更全!更便宜!成就你的清北梦!”
海报下方,一行加粗的小字如同淬毒的针尖:“告别高价智商税,真学霸真笔记,就在快学!”
萧子和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胀的太阳穴。屏幕上那刺眼的“智商税”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神经。快学,这个成立不到半年、却凭借疯狂砸钱营销和低价策略迅崛起的教育新贵,如同一头被资本豢养的鬣狗,终于亮出了獠牙,精准地咬向萧氏赖以起家、如今仍是核心业务之一的“学霸笔记”产品线。
会议桌两侧,核心团队成员脸色凝重。内容总监林溪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挑衅的文案;技术负责人苏晓柔眉头紧锁,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滑动,调取着后台数据;法务顾妍则已经摊开了笔记本,笔尖悬停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关键信息。
“数据出来了,”苏晓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技术人特有的冷静,却也难掩凝重,“快学‘学霸笔记2。o’上线48小时,全平台销量已突破5o万份。我们的‘学霸笔记经典版’和‘冲刺版’,同期销量……断崖式下跌35%。”
她将平板上的折线图投影到幕布上。代表萧氏笔记销量的蓝色曲线,在快学上线那个时间点,如同被拦腰斩断,陡然向下俯冲。而代表快学的红色曲线,则如同打了强心针般,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飙升。两条线形成的巨大剪刀差,冰冷地展示着这场突袭的残酷。
“他们的定价,”林溪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只有我们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他们哪来的成本支撑?纯烧钱抢市场?”她拿起手边一份刚刚由助理紧急送进来的“快学学霸笔记2。o”实体套装——包装简陋,印刷粗糙,散着廉价的油墨味。
萧子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林溪刚刚拆开的笔记套装上。他伸出手,拿过最上面那本标注着“高等数学·清北学长手写精华”的册子。封面是盗版感十足的模糊印刷,一个戴着厚重眼镜的卡通学霸形象显得格外滑稽。他翻开扉页,里面是打印的、格式化的所谓“学霸寄语”,空洞乏味。
他的手指继续向后翻动,纸张粗糙,印刷模糊。翻到微积分中值定理的章节时,他随意扫了一眼例题解析。突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页面上方,是快学统一打印的、字体呆板的解析步骤。然而,在页面下方靠近装订线的空白处,却有几行格格不入的、用蓝色水笔手写的娟秀字迹:
“泰勒展开这里用拉格朗日余项更直观,参考李永乐讲义p78。另:此处易错,上次模考就栽了,切记!——帆”
字迹旁边,还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懊恼的哭脸表情。
萧子和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这字迹……他太熟悉了!几乎每天都能在萧氏内容审核后台看到类似的、带着学生个人印记的手写批注!
他猛地又翻开另一本“线性代数·状元秘籍”。在特征值求解的例题旁,空白处同样有几行手写补充:
“施密特正交化步骤繁琐,但必须练熟!考场一慌容易漏步骤,血泪教训!——还是帆”
这次旁边画的是一个握拳加油的小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会议室的死寂!
是林溪。她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她霍然站起,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涨红,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屏幕上的海报和萧子和手中的笔记一同焚毁!
“无耻!下作!”林溪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珠砸在冰冷的空气里,“这不是抄袭!这是赤裸裸的盗窃!是抢劫!他们买通了学生家长!偷了孩子们的心血!”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指向萧子和手中的笔记:“萧子和!你看清楚!那上面的批注!‘帆’!是李帆!去年我们‘胶囊仓’的明星学员!以专业第一考上清华的那个李帆!那笔记上的错题标注、血泪教训、参考页码……是他高三整整一年,熬了无数个通宵,在题海里摸爬滚打,用汗水和眼泪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是他冲刺清华路上最私密、最珍贵的地图!”
林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般的悲愤:“他们‘快学’算什么东西?!用几分臭钱,就从家长手里买走了孩子三年的青春!买走了他跌倒又爬起的每一次挣扎!买走了他对知识的敬畏和对梦想的虔诚!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把这些沾着少年热血的‘经验’,粗暴地塞进他们廉价粗糙的印刷品里,贴上‘清北学霸’的标签,当成白菜一样甩卖!还他妈有脸说我们收‘智商税’?!”
巨大的愤怒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为被亵渎的付出、被践踏的真心而涌起的痛心疾。“他们偷走的不是几行字!是李帆们最宝贵的‘认知破壁’的过程!是我们萧氏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的——那份知识的温度和人性的真诚!”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林溪因愤怒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预示着更大风暴的沉闷雷声。苏晓柔、顾妍,乃至所有在场的团队成员,都被林溪这罕见的、火山爆般的愤怒所震撼,同时也被那份话语中蕴含的巨大悲愤所感染。是啊,这早已越了商业竞争的范畴,这是对知识尊严的践踏,是对奋斗者心血的掠夺!
萧子和缓缓合上手中的“快学”笔记。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他抬起头,脸上惯常的沉稳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比窗外铅云更加浓重的风暴。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卑鄙手段彻底激起的、带着毁灭性的决心。
他没有看林溪,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桌面上那份印着李帆手写批注的笔记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如同寒冰碎裂般的决断:
“林溪说得对。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盗窃,是对知识尊严的犯罪。”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手指在通讯录里快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坚硬的线条。很快,他找到了一个名字——王建国(李帆父亲)。
没有丝毫犹豫,萧子和按下了拨号键,并将手机调至免提状态。
“嘟…嘟…嘟…”
单调的等待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清晰地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部放在会议桌中央、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手机。
几声响后,电话被接通了。
“喂?萧…萧总?”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略显局促和不安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低语。是李帆的父亲,王建国。
“王大哥,”萧子和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这份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心悸,“我是萧子和。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啊…萧总您说,您说。”王建国的声音明显更紧张了。
“是这样,”萧子和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本“快学”笔记,语气依旧平稳,“我这边,刚巧看到一份市面上新出的‘学霸笔记’,叫‘快学2。o’。”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易察觉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背景的嘈杂似乎也瞬间小了下去。
萧子和仿佛没听见,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在这本笔记的高数部分,关于泰勒展开和拉格朗日余项的地方,空白处有几行蓝色水笔的手写批注。上面写着:‘泰勒展开这里用拉格朗日余项更直观,参考李永乐讲义p78。另:此处易错,上次模考就栽了,切记!——帆’。”
他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复述着笔记上的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重锤,隔着电话线狠狠砸在王建国的心上。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萧子和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洞穿灵魂的语气问道:“王大哥,您知道您儿子李帆……在卖什么吗?”
他刻意放缓了语,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分量:
“他卖的,不是几页纸,不是几行字。”
“他卖的,是他高三整整一年,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是他面对如山题海时流下的每一滴汗水和眼泪,是他无数次跌倒又咬着牙爬起来的每一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