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鸽子笼的闷热和霉味,像一层粘稠的油膜,紧紧糊在皮肤上,挥之不去。萧子和蜷缩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白的廉价t恤,黏腻地贴在脊背上。窗外,廉价霓虹的光怪陆离透过糊满油污的窗户纸,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他摊开左手。掌心,那枚素面的银镯子静静地躺着,沾满了汗渍、灰尘和昨夜呕吐时溅上的零星污点。母亲临终前含泪的眼睛、嘶哑的“好好的”嘱托,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昨夜当铺里那狂暴的心跳、刺骨的恐惧、被窥伺的冰冷感,以及最终喷涌而出的秽物,混合成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劫后余生的虚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右手,则死死攥着那部屏幕边缘碎裂、此刻却安静得可怕的廉价手机。屏幕上,那疯狂刷屏、充斥着“封号”、“举报”、“骗子”字眼的“墨研社·认知实践组”微信群,已经被他强行关闭。但那冰冷的蓝色支付宝图标下,“3oo。oo元”的到账记录,却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无声地昭示着他踏出的那一步——出卖信息,踏入泥潭的第一步。
七百五十块身份证抵押款,加上这三百块“黑钱”,一共一千零五十块。距离两千块的房租,还差着整整九百五十块。这数字,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明天……房东那张刻薄的脸仿佛已经贴在眼前,唾沫横飞的辱骂声似乎已经在耳边响起。滚蛋?像条野狗一样被扫地出门?他不敢想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时,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写满疲惫的脸。
是一条新的私信。送者,依旧是那个冷冰冰的、毫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Id——沈墨的化身,“墨研社·认知实践组”。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昨夜那场惊涛骇浪般的“封号”风波。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指令,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主题:
“新任务:大学城后街,‘老李头废品回收站’。
目标:拦截所有流向造纸厂的旧教材、教辅、习题册。
报价:统货2元斤(高于造纸厂收购价o。8-1元)。
要求:分类整理(按学科、年级),今晚21点前完成初筛。
佣金:总回收金额1o%。即时结算。
——墨研社·认知实践组”
大学城后街?旧教材?2块一斤?分类整理?
萧子和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死结。昨夜那场风暴带来的恐惧和恶心感尚未完全平息,这条新的指令,如同在刚刚结痂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沈墨!那个在理论中痛斥掠夺、在现实中却精准操刀收割的疯子!他就像一个躲在幽暗深处的操盘手,冷冷地拨动着棋子,而自己,就是那枚刚刚被吓破了胆、却又不得不再次被推上棋盘的可怜卒子!
一股强烈的抵触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他想把这手机狠狠砸在墙上!他想对着那个冰冷的Id怒吼!他想彻底逃离这个见鬼的“认知实践组”!
可是……九百五十块!明天!
这两个冰冷的数字,像两条无形的锁链,瞬间勒紧了他刚刚燃起的反抗冲动。愤怒的火焰在生存的冰水浇灌下,出“嗤嗤”的悲鸣,迅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更深的无力感。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佣金1o%”、“即时结算”那几个字。昨夜那三百块滚烫的罪恶感和随之而来的巨大恐惧,此刻却被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生存需求所覆盖。他知道这是另一个陷阱,一个披着“回收旧书”外衣的陷阱。沈墨的理论再次在他脑海中冰冷地回响——“信息差”、“认知溢价”。他要去回收的,恐怕不是废纸,而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能榨取更高价值的东西。
“操!”萧子和低低骂了一声,声音嘶哑干涩。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因为虚弱和内心的激烈冲突而有些摇晃。他不再看那银镯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那点可怜的决心。他将它胡乱塞进枕头底下,连同母亲的嘱托一起,暂时掩埋。
他需要钱。现在就要。哪怕这钱沾着更深的泥泞。道德?良知?在明天就可能流落街头的恐惧面前,它们轻飘飘得如同废纸。
他胡乱地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布满血丝的脸,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惧和破罐破摔的狠戾,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卖信息是卖……卖废纸……也是卖……”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一种近乎自虐的语气低语,“反正……都是卖……”
他知道,收购这些旧书,不只是为了任务。
每一本错题本背后,都有一个挣扎在焦虑与自卑中的孩子。
他想起林溪曾说过:“我们不是在卖希望,我们是在找回他们被夺走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完成这个任务。”
大学城后街,与城中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是青春的喧嚣与知识的殿堂边缘滋生出的灰色地带。下午三四点的阳光还算明亮,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纸张气味、路边摊小吃的油烟味,以及年轻学子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洗水和荷尔蒙的蓬勃气息。穿着时尚或随意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背着书包,谈论着课堂、社团或者最新的游戏,笑声清脆,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活力。
然而,这份活力与萧子和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的、洗得白、沾着不明污渍的廉价运动服,像一个突兀闯入的异类。他刻意避开人流,沿着略显陈旧的店铺后墙,脚步有些虚浮地快穿行。阳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他感觉自己像暴露在聚光灯下的贼,浑身不自在。昨夜当铺老板那浑浊精明的、窥视着“墨研社”群聊的眼睛,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审视着他这个即将再次踏入陷阱的猎物。
“老李头废品回收站”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一排店铺尽头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招牌是块薄木板,油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黑的木质,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店名,漆色暗淡,边缘模糊。店铺没有门,只有一个敞开的、约莫两米宽的门洞,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小山般的、五花八门的废品:压扁的纸箱、扭曲的塑料瓶、锈迹斑斑的金属架、破旧的家具残骸……各种废弃物的气味在这里混合、酵——浓重的纸霉味、刺鼻的塑料老化气味、隐约的金属锈味,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属于废弃之物的陈腐气息,形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浊流,扑面而来。
萧子和在门口停住脚步,那股浓烈的气味呛得他喉咙痒,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强压下不适,目光在昏暗的废品堆里搜寻。很快,他看到了目标——一堆用破旧麻绳草草捆扎、堆放在角落里的书籍。大多是课本和习题册,封面花花绿绿,沾着灰尘和污渍,有些书角卷曲破损,像被遗弃的士兵。旁边,一个头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将几捆旧报纸塞进一个巨大的、油腻腻的蛇皮袋里。老头穿着看不出原色的旧汗衫和一条肥大的工装裤,裤脚挽起,露出干瘦黝黑、青筋凸起的小腿。
这应该就是“老李头”。萧子和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让他胸口闷。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行压下心头的忐忑和强烈的屈辱感,迈步走了进去。
“老……老板?”他的声音有些紧,在堆满废品的逼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头动作一顿,慢悠悠地转过身。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被岁月风干的橘皮般的脸。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嵌在皱纹里的眼睛,却并没有预想中的浑浊,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外表极不相称的、近乎狡黠的精明光亮。他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萧子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那身廉价的、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运动服上扫过,最终落在他年轻却写满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的脸上。
“嗯?”老李头从喉咙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他随手在汗衫上擦了擦沾满灰尘和油污的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一片落叶。“收废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萧子和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跳动,咚咚的声音在耳膜里回响。他强迫自己镇定,按照沈墨指令里的“台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不是收废品。老板,我是专门来收您这儿……旧教材、教辅书、习题册这些的。”
“哦?”老李头那对精明的小眼睛瞬间眯得更细了,几乎成了一条缝,里面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芒,像一只现了新奇猎物踪迹的老猫。他慢悠悠地踱到那堆旧书旁边,用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随意地踢了踢最外面一捆书的书脊,出“噗”的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灰尘。“这些?你要这玩意儿干啥?擦屁股都嫌硬!”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市侩和试探,“造纸厂才给一块二,顶天了一块三。”
来了!信息差!沈墨的理论冰冷地在萧子和脑海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被当成傻瓜审视的不适感,努力挺直了因为心虚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造纸厂是造纸厂。我这边……有别的用处。统货,两块一斤!现钱结!”他刻意加重了“两块”和“现钱”这两个词。
“两块?!”老李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夸张地瞪大了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他掏了掏耳朵,动作粗鲁,“小伙子,你莫不是拿我老头子寻开心吧?这破书,两块一斤?你当是收金子呐?”他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没能逃过萧子和紧绷的神经。老头在试探,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
“不开玩笑。”萧子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手心已经再次被冷汗浸透,“有多少,我要多少。就按您堆在这里的这些算。您要觉得行,现在就过秤,我立刻给钱。”他必须表现得急切,表现得“人傻钱多来”,才能尽快完成这该死的任务,拿到那救命的佣金。他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这浑浊的空气和老头那审视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