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云止这边“热火朝天”的社交现场不同,隔壁囚室里,安静得仿佛无人存在。
苏文墨靠坐在冰冷的、布满湿滑苔藓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他身上同样穿着灰色的囚服,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整洁感,仿佛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鼻梁上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已被收缴,此刻眼前有些模糊,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
他逻辑缜密的大脑脱离情感干扰高效运转,耳朵如敏锐雷达,只捕捉关键信息——
远处狱卒换岗钥匙碰撞声间隔约一个半时辰。
斜对面囚室犯人癫狂真实,语言碎片指向无关旧案。
刑具室方向闷哼与铁链声暗示审讯节奏。
隔壁顾云止与张狱卒的对话他捕捉到八九分。
他手指在潮湿稻草上无意识划动,留下脑中清晰的印记。
若有光能读懂痕迹,会现简练精准的符号线条——
方格代表囚室布局,他们在第三排七、八号。
箭头标注通道走向:东西主道、南北四条岔路。
刻度标注巡逻间隔,以钥匙声为节点精确到刻。
还有狱卒脚步声分析,区分不同守卫。
他脑中构建监狱三维模型,标注出入口、漏洞等,这是学者将环境数据化的本能,非为越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稚气的狱卒,拎着一个木桶,挨个囚室分所谓的“牢饭”。走到苏文墨的囚室前,他舀起一勺几乎清澈见底、只漂浮着几片黄烂菜叶的稀粥,“哐当”一声倒进栅栏外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
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年轻狱卒正要离开,一直闭目仿佛睡着的苏文墨,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普通囚犯常见的麻木或绝望。那是一种过于理性的、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意味的目光。
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推一推鼻梁,却推了个空。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放下手,看向那碗粥,开口了。
声音平缓,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他此刻处境极不相符的冷静:
“差官,今日这粥,似乎比昨日稠了半分。”
年轻狱卒一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苏文墨,似乎没明白这个囚犯在说什么鬼话。这玩意儿还能看出稠稀?
苏文墨却继续用那种平淡的、如同讨论天气的语气说:“米汤的浑浊度略有增加,悬浮的淀粉颗粒肉眼可见增多。可是换了新米?或是今日熬煮时,水位控制与昨日有所不同?”
年轻狱卒被问得又是一愣,他哪注意过这个?每天都是大锅乱炖。他挠了挠头,下意识地回答:“啊?没……没换米啊,还是那些陈米。就是……就是今天老王头偷懒,水好像少加了半瓢?”
“原来如此。”苏文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到答案”的了然,仿佛刚才讨论的是什么重要课题。他没有去碰那碗粥,反而抬起眼,看着年轻狱卒,又问了一句:
“看差官口音,似是京畿涿州人士?”
年轻狱卒这下真的惊住了,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俺就是涿州城西王家庄的!”
苏文墨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略有耳闻。涿州口音入声短、儿化音上挑,‘瓢’字带特有转音。听闻涿州蜜枣一绝,肉质厚软拉丝绵长。”
年轻狱卒脸上露出惊讶与自豪,戒备消散大半:“嘿!你懂不少!俺们那儿蜜枣是贡品!小时候偷枣挨过揍……”忙住嘴咳嗽,板脸道:“快吃饭!”
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生硬了。
苏文墨微微颔,端起那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小口斯文地喝着,不像喝牢饭倒像品茶。
他未像顾云止直接贿赂,这种越身份的知识性平和交流,如水滴渗入干土,润物细无声。
年轻狱卒离开时脚步轻快了些。第二天,苏文墨的粥不再那么清澈,偶尔窝头也温热些,不那么硌牙。
苏文墨记下这些变化,在脑中模型给年轻狱卒标注“可有限度沟通,心性未完全麻木”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