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到安州那天起,姜娆就想知道这个数字。
不过她也清楚,在获得正式信任之前,项炳不会告诉她真实的兵力数量,只能靠她自己去猜。
过去几个月,她一直暗中留意着,尤其是在大营的那些天,她看文书、学边务、走访营区,一边学着军务,一边默默推算着人数。
骑兵、步兵、弓弩手、后勤民夫,各营的大致编制,是差不多的。驻扎在外的几处关隘分别要留多少兵,轮换频率又是多少,却需要反复核查。
她再用军需营的粮草调拨数字、辎重车辆的运力和频次、卫彰手记中的编制框架去反推。
这些零星的信息,被她一点点拾起来,拼凑出了一个答案。
姜娆握着他的手,低声道:“安州的总兵力,满打满算不过盛京的三分之一,守有余而攻不足。大王若要出师远征,至少需要留下五成兵力守住北境防线。
“北戎正在对面虎视眈眈,大王比我更清楚,他们等的就是安州兵力空虚的那一刻。幽州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是大王率主力南下,不仅安州要腹背受敌,其他几州恐怕也要重蹈覆辙……”
哪怕机会再好,现在安州能抽调南下的兵力,最多只有五万,这五万兵力里也不可能全是精锐,总要留一些守家。
安州缺乏攻城器械,长途跋涉耗尽粮草,而盛京一方是以逸待劳,哪怕盛京那边再腐败,武勋们再用兵无方,二十万大军守城总是没问题的。
况且,盛京随时可以从附近州县调集驻军,战局一旦被拖住,下场便不必多说。
就算天地护佑,真让他一时侥幸拿下了盛京,打完了手里的兵力,最后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
项炳垂下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夹杂着苦涩无奈。
姜娆缓了缓,安慰道:“大王,论才干,论威望,论安州这些年的功绩,你不比任何人差,但刀不能出鞘太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盛京空虚到能让天下人都看见的时候,那本身就是陷阱。
“烽火台上你对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说你想收复失地,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但是,你的祖父先帝之所以能北伐功成,不是因为他敢赌,而是因为他善于把握时机。
“内政已固,外敌暂退,粮草充足,将帅齐心。这四个条件,安州眼下占了几条?”
她说得冷静,实际上也不住冒汗。
房间里一片寂静,项炳沉默许久,反手握住她的手,姜娆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他低声道。
胸口沸腾的野心,终于慢慢冷却,那种燥热灼烧的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再失控。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得多,手指纤长,嫩如削葱。
可也是这只手,握住了野心的缰绳,遏制了脱缰的势头。
他的手很大,能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此刻他却觉得,是她在撑着他。
项炳就这么握着她的手,像是能汲取到什么力量似的。
他分不清是感叹还是释然地说道:“高王妃在信里说,太后和皇孙也是人质,她说的也没错。”
姜娆没有反驳,片刻后又道:“大王接下来要格外留心,不可一时莽撞,尤其是来自盛京的调令诏书,以及其他藩王的私下试探。国不可无主,盛京迟早会陷入混乱,咱们再耐心等一等。”
真到了那一天,无论他想去哪儿,她都以命相随。
项炳点点头,明白她的意思。
风云涌动,宝剑尚需磨砺,现在还远远未到亮剑之时。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姜娆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大王快马加鞭地赶回来,可曾用过饭?”
项炳愣了一下,被她这句话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方才一路疾驰,脑子里全是那封信和那把椅子,哪里还想得起来吃饭这回事,此刻被她一问,才觉腹中空空。
不需他回答,她已经朝外面吩咐了一声,让下人送些简单的宵夜来。
她垂下眼,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件事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像是有某个细节被她忽略了。
方才她劝解项炳时,分明已经把事情一层层地拆解分析了,可她总觉得还是漏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