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这或许就是她们二人的相处之道了。
九殿下不乏享受照料旁人时的乐趣,但需要那人先向她死缠烂打地求要,她是绝不会轻易垂爱的。
而叶姑娘轻易不求人的态度,就注定了她每一次的央求都对九殿下有着巨大的诱惑。
我只能理解为这是她们两个乐趣,是这对小鸯侣无师自通下领悟的、勾引对方的本领。
但日子不是孩子童趣的玩具,也绝不会因此一帆风顺,叶姑娘仅仅数日之后就被接回了荥阳府。
当九殿下决意夺嫡之日开始,宿命的急转直下就不可回还。
急景凋年摧毁的不止是她们的过往,更是她们的将来。
争斗的两方愈不死不休,夹在其中、又对阴谋和权斗毫无认知和接受能力的叶姑娘,就成了最惨烈的牺牲品。
五殿下用丽景狱献祭了她的身体,皇上用一杯毒酒献祭了她的心智,我从未想过,从丽景狱十三日不间断的拷问中出来时还充满了希望和生机的人,会在那一夜之后变成疯子。
她疯得很安静,不似寻常失心疯的人大嚷大闹,每日只是在被子里蜷缩着,但只要有人靠近,她就会求救似的狠狠抓住那人的手,哭红着双眸流泪道:“殿下,我杀人了,怎么办……我杀了五殿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答应了她会救她的,我把毒酒喝了,可血从她的口中流出来了,她在我怀里……眼睛里流血,口鼻也流血,流出来的血是紫色的、后来又是黑色的……她死了,她被我毒死了……”
这些宫人无力面对她的疯迷,求救一般地看向我,我求救一般地把灵药推过去,期盼着这最后的故人能够挽救她的神智。可灵药也束手无策,甚至只能抱着她,两个人一起哭。
我只好将这一切禀告给皇上,昔日的九殿下已从她的母亲手中接过了这片江山,哪怕她从未对此寄予任何的憧憬和希冀,又不得不面对先帝留下的、许多狼藉和荒唐的局面,以及此时国朝的诸多内忧外患。
死在青史里的荥阳殿下是“忧薨”,忧薨意味着隐诛,但皇帝命人尽善尽美地在青史文书的每一个角落修缮她的痕迹,将她打造成光风霁月、品性高洁而不幸早亡的手足至亲。
皇上得知了叶姑娘的病情后,终于放弃了她自那一夜后坚持的不去看她的执拗,一路疾走入殿,彼时叶姑娘如旧抓着灵药诉说自己的不解和忏悔,当她真正想要倾诉的人到来时,她忽然好似见到了什么梦魇中的恶鬼一般,尖利地惨叫着,抗拒着皇上的亲近。
挣扎之中,她脸颊上、耳后、手上的各种未愈的刑伤从单薄的衣衫中绽开,她甚至抓破了皇帝的手,将床榻上的一切都抛了下去,最后缩在墙角一隅,缓缓跪了下来,抱着头哀求道:“殿下,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说着,便拿头狠狠地砸在床上,“好疼……我的头好疼……我要怎么办!我要死了!我好难过……”
后来是灵药奋不顾身地扑了过去,将她抱住,皇上趁此时机,命一群近侍上前,七手八脚地才勉强将她捆住,为她擦去额头上的血痕,整理浑身的狼藉。
钱御医配制的药物勉强压住了她的疯迷,她终于不会将每一个靠近的人认作皇帝来忏悔,甚至可以安安静静地吃药用膳,除了偶然的神思恍惚,她似乎又开始复活,从伤痕累累满目疮痍中复活。
直到那一夜,日夜守着她的灵药终因疲惫不堪而睡去,在从登基以来积压如山的政务中脱身的皇上赶去宫苑的路上,叶姑娘已独自走出宫室,站在了直通荥阳、衡阳二府的复道上,半个身子已探出阑干。
无论皇上如何劝说,她都只是流着泪说想回去,不想留在这里,不想要这里的一切,痛苦非常。
当皇上将她抱下来后,她这连日以来的好转假象终于被彻底撕破,从一日开始,除非必然,皇上寸步不离她的左右,即便不得不离开,也要让人一刻不停地看着她,直到自己回来。
其实这究竟只是徒劳而已,无法医治的心病令叶姑娘愈昏沉消瘦,她的床头摆满了碗盏,凉的热的都有,却都无一被她碰过,除了让她彻底将这一切遗忘,再没有办法可以挽回她枯萎的生命。
钱御医进献的药物也许是唯一的办法,那时我想,与其让叶姑娘带着记忆如此痛苦,反倒不如真的让她忘了,再慢慢照料养护着她。她的故人都已或死或散,只把她一个人留下,未免太过残忍。
那无疑是一个好的选择,至少对当初的叶姑娘而言,我想是的。
服药之前,皇上将叶姑娘抱在怀里,温言宽慰道:“只是做一场梦而已,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叶姑娘倦怠地望着那碗药,其实到如今,我想就算是一碗毒药,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叶姑娘再醒来时的一切都悉归平常,有精心编织的谎言等待着她,她的心性未改,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一切,虽然最初有些患得患失,但很快就适应了枯燥乏味的宫廷生活。
有时皇上还心有余悸,看着她携灵药站在滴水的屋檐下,会怕她是不是在某一个触景生情的时刻想起一些事。
我随皇上静静地走过去,却听见叶姑娘,不,其实那时她已是云皇妃云娘娘了,我也得喊她娘娘。
虽然我常常为此感到滑稽,尤其是看到她假做端庄的模样,像是个在被刻意刁难的小孩子。
于是皇上与我都听见她说:“药药,我想玩那个大冰剑。”
顿时松了口气的皇上无奈地露出笑容,踩重了脚步走到她身后,看她折了檐下的冰柱,用袖口握着比划,笑意从唇角染上眉梢,在她的眸终闪烁着。
被皇帝触及肩膀时,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但那时她的内力已被金针刺穴封住,皇上也可以轻易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笑着问:“要弑君?”
她散漫地行了个礼,皇上也不在意,某种程度上,她们彼此都已适应这样相处的方式。
娘娘笑着给她看掌心的冰柱:“我想玩这个,明天又要,你能不能不要让它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