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觉得自己熬不过去了,心想,其实还是喜欢她,下辈子投胎托生,就让自己和她在一起好了,这样自己能好好地教她怎么哄人欢心。
可转念一想,那样不就是说,自己一死,净天也就跟着死了吗?她不想净天就这么死了,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新奇的事情,她也不想死。
她不想死。
叶岫云微微一声叹息,她想活下去,无论怎样还是想要活下去。老游侠说,人这一辈子从到头的地方往前看都是坦途,叶岫云觉得自己已然是大限将至了,却还是看不清。
她不想死。
叶岫云眼中流露出一丝光亮,冥冥之中,似是有一只手,抚摸过她的身体,那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柔软,比天上飞花地涌金莲的幻境还要美丽,那一瞬,叶岫云只觉得所有的痛都散去了,唇边牵着一抹澄净的笑:“娘……”
叶岫云是没有娘的人,但她熬不过去的时候还是会叫娘。
净天听她这样凄凄地叫了一声娘,不知如何形容的悲恸将神思都吞没了,她死死地抱着叶岫云,心中也是无声地悲呼着,娘。
那个人并非是先皇,净天从未将她视作亲娘,她呼唤的娘与叶岫云呼唤的娘是一个人,是她们从出生时就被斩断、又用一生来希冀的存在。
似水流年,经冬历春。
枝头芙蓉花开,叶底蝶倦莺啼,云文若捧着书懒懒地坐在藤床上,遍体的白玉衫勾勒出她清俊秀美的仪容,此时正听着耳边笃笃、笃笃的拄拐声。
破肌续筋的第三个月,这一年的四月孟夏,叶岫云在没有灵药的搀扶下,第一次自己走出门来。自堂前到亭子里皆铺着席子,又盖了一道的锦,让叶岫云光脚踩在上面也不觉得冷。这百十来步路她咬着牙走完时已是满头大汗,好歹叫灵药搭了一把手,扶着她坐了下来,给她脚上系了罗袜。
云文若捡起案上的扇子,给她轻轻地打着,笑意盈盈道:“娘娘凤体康健更胜昨日了。”
叶岫云正抹着额上汗珠,闻言自无好脸色道:“你少拿话来揶揄我。”
云文若摊摊手:“臣可是一片好心。”
灵药端了药来,叶岫云是记吃不记打的,如今好了许多,药就嫌苦推脱不喝,借机与她拌嘴:“你能不能不要再娘娘长、娘娘短的叫我,我不是什么娘娘。”
云文若疏懒地笑了笑道:“那唤什么?妹妹?”她捉弄似的咬那两个字音儿。
叶岫云瞪着她:“我还比你大几个月呢,你不要脸。”
云文若继续打着扇,又使唤起灵药来:“药怕是都快凉了,还不给你主子喂了。”
灵药却也偏帮她,两个人一起逼迫着叶岫云乖乖喝药。
叶岫云喝得口中苦,嚼着蜜饯解苦,她如今手脚都能动弹,只是不能使力,尤其是受过伤的那一条腿,走路格外艰难些。
但即便如此,却也能拿能握,能起能坐,因她一日比一日好,皇帝也心中欢喜,又怕她闷坏了,便以云文若病了为由叫她不必朝会,调了她进宫来陪着叶岫云。果然有了她之后,叶岫云与人吵嘴的本事都见长了。
“我看你是愈懒散了,朝廷的俸禄给你都糟蹋了,不如过来孝敬我。”
云文若淡淡道:“这都是皇上的旨意,何况我们家也不是吃朝廷粮饷的,若都等着那一口,早就饿死了。”
“皇上的旨意是让你陪我养伤,你分明是要将我气病。”
云文若笑道:“钱院正不是说,娘娘的伤病都在血脉上,如此可以将气血调动起来,难道不是好事?”
叶岫云实在争辩不过她,心中只是念叨净天的错,当日说好是陪自己解闷,不想如今却把自己给她消遣了,只好拿钱和宜说嘴了:“她近来倒也奇怪,每三日过来请脉,脸上总挂着伤,你说除了我,谁还打她呢?”
云文若道:“谁知她前生里造了什么孽,要这辈子来还。”
长日漫漫,风里有落英缤纷,伴随着云文若不时翻书的簌簌声。
“有一件事,还要托付你去做。”叶岫云忽然低声道。
云文若微微抬起头来。
叶岫云从怀中取了一块旧帕子给她,云文若盯着她还缠着纱布的手腕看了一瞬,连忙接了过来,那帕子上有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了。
“雾云疏有叶,雨浪细无花。稳放扁舟去,江天自有涯。”云文若捧着那帕子,神情中有哀婉的伤感,“这是她给你的东西,你不要了吗?”
叶岫云道:“我想这也是给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