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姐被赐死,举家流放,我不愿苟活于世,纵然有你的救护我也宁可北上苦寒之地。幸而上天爱护我,让我没有冻毙而死,反为盖天公主所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那你就该……”
“可这些原本就是我的。”褚元真含恨道,“我们两家累世官宦,我也是金枝玉叶,一朝沦落到以色侍人,我还要知足吗?”她望着云文若,只觉大失所望,“你从前是何等骄傲尊贵的人,怎么如今也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对得起殿下的爱护?你也被皇帝的恩惠迷惑了吗?若殿下还在,她会让你封侯拜相,或许还会让你做二圣同天的皇后。”
云文若神情落寞,苦笑道:“事情早已不是这个样子了,你姐姐临终前托付我的事情只是照顾好你,阿真,放弃仇恨吧,你不能左右皇上的意志与决断,也挽回不了你姐姐的性命和家族的厄运,一切都已不能回还,幸而你还年轻,忘却这些痛苦,享受盖天公主的宠爱,好好活着吧。”
“我自然知道一切都改变不了。”褚元真叹息道,“所以,我只是要带走一样东西罢了。”
“什么东西?”
“我姐姐和叶岫云的尸骨。”
云文若脸色霎时苍白:“她的……”
“我要把我姐姐带回北境安葬,在她的坟前将叶岫云挫骨扬灰。”褚元真道,“是叶岫云背叛了殿下,也害死了我姐姐,可她自己也遭了报应,我不知皇帝把她藏在了哪里,今日请你相见,也只是想问一问罢了。”
“我不知道。”云文若无力地坐下,“是皇上将她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褚元真的神情划过一瞬的茫然,她实难从云文若的神情中察觉她掩饰的真相,叶岫云的死亡昭告天下时如此轻描淡写,但于清楚其中真相的人而言却扑朔迷离,她不相信云文若不知道,却又想,以皇帝心思之深沉,倒极有可能将叶岫云的尸骨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她心中存有疑虑,但还要利用这个人,于是只作惋惜道:“文若姐姐不知便不知吧,但我姐姐不能不与家人团圆。”
云文若道:“此事我会帮你,但做完了这件事,等使团朝觐之后,你就回去吧。”
她扶着心口叹息,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卷入其中,这些恩怨纠葛落在她身上只会是一错再错,每一次她都不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可偏偏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死者带走了恩怨却留下了报应,报应便落在她的身上。
她自出酒楼,茫茫飞雪便落在两肩,云文若举目茫然地望去,心头纷乱交织,许久之后她听到日暮的鼓声,觉这是宫门下钥宵禁的最后通牒,而明日……皇帝就要与美人同在鸿仪殿接见使团。
也许……来不及了。
净天夜里过来,只有宫人相迎,灵药道:“娘娘说明日要早起,此时已睡下了。”
净天心中笑她年轻就是睡得多,便打算进去瞧瞧就走,谁知进了卧房,见叶岫云只蜷在榻上,裹着被子侧身睡着,晏春斋正往熏炉中投香,见状叩行礼,却被净天抬手制止。
净天闻到一股莫名苦涩的药气,问:“她受伤了?”
晏春斋想了想,答道:“膝盖跪疼了,就涂了些。”
“跪着?”净天蹙眉,“又有人枉顾旨意为难她了?”说话便掀起叶岫云的被子,见裤腿卷了上去,膝盖果然有几处青色。
晏春斋摇了摇头:“是娘娘自己练习礼仪时弄的。”她望着皇帝,“娘娘不想辜负皇上的托付。
净天与她也认得多年了,不是不解其中的深意,她伸手轻触叶岫云眼角的泪光,她明白这是叶岫云的付出,她曾固执己见的一切也都在慢慢被叶岫云纠正,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情,是需要互相妥协的,但她们起初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幸而她们都还年轻,犯错才是人生的常态:“你只需好生服侍她,陪她解解闷儿就是了。”
晏春斋也自知是不能轻易改变皇帝的想法的,只道:“罪臣明白。”
翌日寅时,净天身着玄色衮服,仪驾至通明殿前等待,灯火尚未熄灭,天边却已见了青白熹微的晨光。
美人的油壁七香宫车自远处辘辘而来,青衣宫人自车中扶持叶岫云缓缓下来,净天见她遍体以纯白为衣,间佩戴自高髻垂下,悬于两鬓的玉饰,这是礼仪中接见宾客的规制,她的仪状肤俨然有端庄肃穆的美丽,令她不能不感到惊奇。
净天向她走去,伸手相执,叶岫云缓缓伸出手来,在众人恭顺小心的跪迎中向她一笑:“嗯?”
净天亦报之一笑:“迟美人之不见,恐青岁之遂遒。”
叶岫云一知半解,却又不想被她笑话,只依稀觉得她是在抱怨自己来得晚了,便回道:“我可是花了好多心思的。”
那话原本只是在为自己的来迟推脱,可落入净天的耳中,却好似听她说,我为了见你便不辞辛苦,她心中一阵阵荡漾着缠绵的甜蜜,心想,她对我的心竟然如旧如初,不,或许比旧日还要用心,她不再记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她已然长大的,她懂得了爱情的滋味,她用爱情来与我相处……
净天敛去纷乱的心思,握着她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叶岫云果然还是有些担心的,她便握紧了她的手,笑道:“别怕。”
叶岫云缓缓镇定下心神,不知怎么,听了她的话,她果然安心了许多。
叶岫云想,皇帝到底在做些国家大事上比自己懂得的多,也就更泰然自若、游刃有余,这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她只要也一样做好,依照这些日子的训练完成就是。
紫宫巍峨,白云气冷,鸿仪殿饮宴长排,鼓瑟吹笙,云文若引领使团入见,见褚元真虽然来了,却以轻纱覆面,遮住了大半面容,身着北境的貂裘,看不出中原的痕迹,便稍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