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敌也勉强算是宝刀未老,叶岫云想。她逢人打听了去郡守府的路,在衙门前就叫人给拦了。
叶岫云瞧那两个还不如石狮子有分量的衙役,本寻思何必与这等狗奴才计较,却又实在不能忍,还是要给这两个家伙一个教训。
恰逢郡守从事的轿子停到门前,那姓陈的从事探出头来一张望,原本还有些惬意的笑容顿时荡然无存。她定了定神,揉了揉眼,反复确认自己着实是没看走眼的,当下便呆怔了。
叶岫云笑容粲然:“陈大人,好久不见呢。”
轲郡郡守姓孟,祖辈曾是当地的汉人领,受国朝羁縻历代驻守西南地,陈从事是这一任郡守上任伊始就被朝廷派来,名曰掾属,实则身负监视辅佐之责。
陈从事早年间在京城里,也是有些故旧知交的,如今执掌禁军的大将军崔长光就是当年她武试时的考官,论名分更是她的恩师。
于是崔长光的嘱托她没有不去帮忙的道理。
虽说不知这伙盘踞在蒙山的匪类究竟做了什么得罪朝廷的事情,她还是为老师的情面多多厚遇,同时帮她们在朝廷的官文上蒙混过关。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竟敢堂而皇之地下山来,直奔郡守府,方才那架势,似是还要动手呢。
陈延年将人带去自己的私邸,叶岫云却还推脱,说官家的事情要到衙门办,陈延年忍不住腹诽这人果然是半分自知之明也无,到了衙门,得罪郡守,衙门第一个办的就是她。
叶岫云勉强信了她的“实有隐情”,觉得自己还年轻,办事也不能太古板,不能学皇帝净天那年纪轻轻就老顽固的脾气,于是十分通情达理地和她去了。
许久之后,陈延年完整听了叶岫云的话,顿时也有些惊诧:“从夷地跑出来的齐国人?”
她料理轲郡之政务数年,凭着本能便察觉了其中的异样,夷人侵扰掳掠,向来都以财宝粮食为主,人口却在其次,且掳掠人口也多以幼童居多,掳走后便用夷地的水土将这些幼童养成新的夷人用之,至于成年之辈倒更是杀多抓少。
更遑论会让一个被凌虐日久身受重伤的俘虏跑出来。
可这毕竟只是个疑影,不能信以为真,她身负一郡事务,如今又适逢皇帝御驾亲征西南,眼看就要到轲郡,上下都忙着接驾的事情,更是不能为这个山贼带来的一点儿小事分神。她思索一番,便以事务繁忙为由,请叶岫云回去将那人好生送来,自然有她细细审问。
叶岫云想也就是这么个结果,不然就是郡守府派人和她一起回去拿人,如今她们舍不得分配人手,自己索性送佛送到西。
这在她眼里究竟还是小事,若非武止晚的意思,她连管都懒得管,那人就算是夷人的奸细,有自己坐镇,又怕什么呢。
叶岫云笑着出了郡守府,眼看天色已晚,今夜若要赶路便要星夜动身,对人对马都不好,不如找个澡堂子睡一宿,天亮了就动身,赶走天黑之前回去。
她在街上走着,瞧路边席子上有个绣工精致的折扇,那靠在树下卖扇子的小姑娘瞧见有生意,忙说拿扇子上的葡萄都是自己绣的,模样怯生生,叶岫云捏了下她晒得黢黑的小脸蛋,给了钱也不要找,只要了个扇袋子装着,收在袖子里,打算回去送给武止晚。
她在澡堂子的温泉里分明泡了个舒坦的澡,晚上睡得却不踏实,梦里又被人来来回回地撕扯着,几度惊醒,睡了一身的冷汗出来。
叶岫云这一年都习惯了,根本睡不了个囫囵觉。
眼看外头天已蒙蒙亮了,叶岫云也没心思再补觉,便让人给自己的马喂饱了,结账出城。
她一路在山林挥鞭驰骋时,皇帝御驾亲征的先锋军正入驻轲郡的郡城,钟鼓踏歌里,皇帝望着轲郡城外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那一幅幅青色的便好似在她眼中缓缓流淌。
她想,这样的地方,若是叶岫云见了,兴许还会很喜欢。
只是叶岫云素来不喜欢战争流血,不喜欢无辜百姓受难,只怕眼看自己将自己变成用兵之地,又会心生不忍。
她就只会乱了自己平定西戎的决心。
叶岫云刚到蒙山下的村寨里便察觉到不对,以为是自己离开这三日,夷人又来侵扰,她们吃了亏了,可这一路上却也没见什么太过狼藉的清形,问了相熟的村民,也只说昨夜来是来了,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抢了些东西便走了。
叶岫云这才松了口气,又打马到了山下的岗哨,然而那一伙人看她的神色就更是有些莫名其妙了。
叶岫云心说不好,怕不是村子没事,寨子遭了难?她急匆匆上了山要找武止晚,却撞上了寨子里的小头领李十四,只问:“十四妹,出什么事了?”
李十四满面仓皇地看着她,踌躇着将一封书信交到了她手里:“大王,武姑娘她……武姑娘她被夷人抓走了。”
白寒衣的马匹绕过崎岖的山路,与前往接应的队伍相遇,那一伙人为的是息王高袖的亲信辛琵,见了面张口便称呼她为二殿下。
白寒衣旋即翻身下马,将马背上驮着的人扶了下来。
那人尚在昏迷之中,后颈上血瘀了一片深紫黑的颜色,正是被她一掌劈晕后掳走的武止晚。
辛琵攥着武止晚的瞧了瞧,只笑道:“生得倒不错,只是大王让二殿下抓的人……似乎不是这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