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逃亡在外,晏春斋也没断了朝廷的信儿,多少都有所耳闻:“秋日里吃多了蟹又喝了酒,染了风寒变伤寒,就死了。”她忽然讥诮地一笑,“怎么?你嫌她死得太安稳了?”
云文若美玉似的脸,蹙起渗人的寒光:“是叶岫云毒死了她,对不对?”
晏春斋翻过身来,想坐,腿上骨头断了,实在没能坐起来,神情却认真了起来:“不是。”她微微低垂下眼帘,“岫云没有这么做。”
“那为何当年死的是她不是叶岫云?”云文若衔恨道,“那两杯酒是我亲手交到叶岫云手里的,一杯是置人于死地的毒酒,另一杯是……为何最后活下来的人是叶岫云,而不是她?”
晏春斋忽而轻声一笑:“因为要她死的人是皇上,她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活下来。”
“可叶岫云明明答应我……”云文若顿了顿,抿着略有些苍白的唇,“她还是贪生怕死了。”
“虽然她死了,但你也不好给她加这样的罪名。”晏春斋道,“纵然这世上的人都贪生怕死,叶岫云也不会贪生怕死。”
“你倒是肯为她说话。”云文若冷笑,“皆是一丘之貉罢了。”
“是我亲自审的她。”晏春斋拿一双眼眸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雪白的衣衫纤尘不染,好似一朵塘里的莲花般纯白无暇,这样的人,也许从未经历过什么苦难,才会觉得自己的风骨是多么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剥去衣衫,用浸过盐水的鞭子撕开皮肉,拿烧出火色的铁棍顺着鞭痕描过去……”
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再提及还是会令她心神战栗,“你这样的人,怕是都没被人碰过一下吧?我在丽景狱对她用了十三日的刑,这是最轻的一种,可她到最后都没招供出一句来,你怎能说她会贪生怕死呢?”晏春斋望着她问,“你被绑上去的时候不掉眼泪怕都不易吧?”
云文若静默了半晌,咬着唇只逼出一句:“我不会教你好过的。”
晏春斋懒洋洋地躺回去:“随意。”她腿都教人打断了,活一日都是多余,还能不好到什么境遇,“记得带门,不然起风怪冷的。”
云文若转过身时,晏春斋忽然道:“云令君,我这个刑余之人奉劝你一句,她已经死了,别再去问她的死因,如今你的主子,不会想看到你心猿意马的。”
云文若走出丽景门,回望着城楼上的灯火,亮得让人心惊。她上了回府的马车,到了家门口听门僮说,半个时辰前薛大人到了,就在堂上坐着喝茶。
薛灵芜见她近来心绪不好,专门寻了些供人取乐的玩意儿,一只雪白的鹦鹉,就摆在堂上。
云文若用折扇的扇骨逗了逗,她就喜欢这种不见杂色的小玩意,眼角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薛灵芜喝了口茶,笑道:“你喜欢就好。”
“阿芜。”云文若忽然道,“你其实并不讨厌叶岫云,对吗?”
薛灵芜一怔,净梵与岫云都是文若迈不过去的坎儿,当年皇帝命岫云毒死净梵的时候,她也在场,她劝过文若不要去阻拦皇帝的决定,这是她们未来的主子,不会准许她们心里记挂着别人的生死。
岫云对皇帝忠心耿耿,她果真是为皇帝毒死了净梵,可毒死净梵之后岫云也疯了,记不得事,认不清人。
皇帝非但不给她治病,反而将错就错,干脆一错到底,要叶岫云也跟着净梵一起死了,只留下宫闱中不得见人的云美人。
“是。”薛灵芜道,“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当年还救过我的性命。”她望云文若道,“你忘了,她也救过你的命。”
云文若苦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皇上与荥阳公主,还是亲人。”
“皇上与荥阳永远都是亲人,正如我永远都记得岫云她救过你我的性命。”薛灵芜叹道,“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云文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眉头忽然蹙得极深,点漆似的眼眸骤然亮起来,“要是让她记起来,我就能知道当年的事情了。”
薛灵芜道:“记起来?”她无奈地一笑,“她……怎么记起来?何况,你都见不到她,她被皇上关在后宫里,只怕要关一辈子了。”
“找机会把她带出来。”云文若道,“我一定要知道……她为什么……明明答应了我,却没有做到。”
【作者有话说】
美人:
我和这群人的关系就像是
东郭先生与狼
吕洞宾与狗
郝建与老太太
早知道就让她们被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