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家主袍服,深青色的缎面,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药纹。
白梳得一丝不苟,坐姿笔挺,双手扶在膝上,整个人散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仪。
但冷月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
“没想到啊,一转几十年过去,当年的小子,如今也是一位八阶大宗师了。”
冷天雄看着杨寒,年迈的声音响起,像一截枯木在风中摩擦,“岁月无常啊,岁月无常。”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还记得那时候你和冷月陪着你们师傅来到冷家,我和金大宗师喝酒呢。
可惜了,金大宗师也失踪了几十年,只留下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了。”
冷天雄话里话外都在怀念过去。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线,试图把当年那些旧事和眼前这两个人重新缝在一起。
杨寒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回应,礼貌而又疏离。
既不冷淡到失礼,也不热络到让人误会。
他坐在那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波澜。
说着说着,冷天雄又看向冷月。
“月儿,怎么,和我也没话说吗?还是我在药王塔宴会上让你失望了。”
冷天雄一针见血。
冷月坐在那里,神色有些不自然:“家主,冷月不敢。”
她确实有气。
那晚宴会上冷天雄的沉默,像一根刺卡在她心里。
可面对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她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冷天雄叹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
“你们都觉得我这个老东西,在宴会上太窝囊了。
任由周世雄挑衅,觉得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家的小辈被欺负,还一言不。觉得我冷天雄,是个没有骨气的老废物。”
他走向窗边,背对着众人。
阳光落在他的肩头,却照不透他身上的暮气。
那个背影依然挺直,但冷月总觉得,那挺直里有一种勉力支撑的僵硬。
“我也想冷家的每一个儿女挺起脊梁,不被人欺负。可是,我快死了。”
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衣袍滑落的瞬间,冷月的眼睛骤然一缩。
她看见的,是一具已经不能被称为“活人”的躯体。
骨骼突出,皮包骨头。
皮肤灰败得像放了许久的旧布,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胸腔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像风干了的竹架。
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折断的翅膀。双臂细得惊人,手腕处的骨节像要刺破皮肤。
这样一副身体和那个印象里的八阶异能者想成了巨大反差。
这就是冷家的定海神针。
这就是那个在宴会上仅仅凭沉默就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的八阶大宗师。
冷月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盖在半张脸上,瞳孔放大。
她的身子在抖。
外界一直在传冷天雄已经油尽灯枯,冷家人总觉得情况应该还好。
毕竟他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主持家族大会,冷天雄还陪在他们身边。
可谁能想到,那件宽大的袍服下面,藏着的是这样一具残躯。
“家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