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杞無憂,深藍色的眼睛如同寒冬中的冰湖,安靜而深邃。
懸滯在高空的心好似忽然回落到某個固定的位置,杞無憂胸腔里憑空生出一股力量。
「走吧?」徐槐輕聲開口。眼底幽藍色的淺光流轉,冰湖被鑿開縫隙,好像在對杞無憂說,別怕。
杞無憂點點頭,拉著徐槐的手往前走。走進院門的時候,手心忽然一空,徐槐又收回了手。
家裡除了杞願,還有杞青也在。
得知杞無憂要回來,杞願試圖阻止但根本攔不住,怕他情急之下做出什麼更衝動的事來,就趕緊告訴了杞青,於是剛處理完喪事回到北京的杞青又立刻買了返回洛陽的機票。
杞青比上次見面時滄桑了些,穿著件潦草的深棕立領夾克,眉間一股掩蓋不住的疲態。
「無憂回來了啊,」他聽到屋外的動靜,走出門來接,一眼便注意到了杞無憂身後的人,聲音一頓,「……Ryan?」
沒有人事先告訴他徐槐也會來。
「無憂——」杞願緊接著也從屋裡走出來,看到徐槐她也同樣驚訝,「誒?徐教練怎麼也一起過來了,前幾天冬運中心的領導和教練已經來慰問過了。」她還以為這是局裡的安排。
「我不是代表冬運中心來的,我是陪小杞。」徐槐攬了攬杞無憂的肩膀,解釋道。
「啊,」杞青誠懇地看著他說,「讓你費心了。」
他專程陪杞無憂回來,說明兩人師徒情誼深厚,可不知為什麼,杞青總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謝謝你照顧無憂。」
徐槐頷,「應該的。」
幾人走進屋裡,杞願嫻熟地從紅木櫃的抽屜里拿出一罐茶葉,擺放茶具,這些天她應該沒少給前來弔唁慰問的人泡茶。
杞無憂心裡很不是滋味,拿起桌上的紅銅茶壺去燒開水。
他雖已是成年人,但卻從未經歷過生死離別,對於喪事的流程一無所知。
他什麼事都沒做。這個時候回來,其實也沒什麼可以做的了。
杞青告訴他,喪事已經全部辦完了,杞鴻雲特意強調過一切從簡。杞鴻雲這個人頑固古板,但在這方面卻十分開明,喪事流程簡化,沒有通知太多人,沒有讓子女守孝。沒有買墓地,杞青遵照杞鴻雲生前的意願將他的骨灰撒在了老家的山上。
屋子裡甚至沒有放一張遺照,因為杞鴻雲不喜歡,覺得擺屋裡太陰森。不過杞願和茅邈還是去寺里請了牌位放在家裡的佛堂,這樣可以讓杞鴻雲找到回家的路。
杞無憂很平靜地聽著杞青的敘述,爺爺的音容笑貌仍歷歷在目,無數片段從眼前掠過。
他突然想起初一那年,他因為在學校打架被請家長,爺爺把他領回家之後,讓他跪在佛堂里反省。爺爺說,習武之人更應該嚴於律己,不能仗著自己會武術就欺負別人。
這是杞無憂對佛堂最為深刻的印象。
爺爺信佛,但卻沒有讓杞願和杞無憂也跟著他念佛誦經,而是隨他們自己的意願。
杞無憂以前很少踏足這間位於耳房的小佛堂,只有在爺爺外出很長時間不回家時,他和杞願偶爾才會進去打掃佛堂更換一下供品。
杞無憂獨自走進佛堂。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間小屋子裡的布局擺設、每一處細節全都認認真真地看一遍。
佛堂里燈光黯淡,剛進來就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香灰味道,被肅穆的氣氛所籠罩。佛堂整體布置簡單樸素,灰褐色的磚牆略有些斑駁。
實木香案上擺著香爐、燭台和供盤,爺爺請的兩座菩薩像供奉在中央,觀音菩薩和普賢菩薩,慈眉善目地靜坐在香案前。
杞無憂站立在兩位菩薩對面,眉目低垂,如同接受審視。
他和杞願其實都不怎麼信佛。但此時此刻,他卻萬分虔誠地跪在蒲團上敬香,希望爺爺找到回家的路,最好常來他夢裡。
天光早已消逝,從耳房的天窗中透入的是澄澈的月光。
「吱呀——」佛堂的門被輕輕推開,有人進來了。
杞無憂並未回頭,依然筆直地跪在破舊的蒲團上。
「無憂,你都在這兒跪一個小時了,起來吧。」
在堂屋聊了幾句,杞無憂說想去佛堂單獨待一會兒,結果一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沒回來,杞願有點擔心,便過來看看。
徐槐說,再給他一點時間吧,這個時候他可能不希望被打擾。可杞願還是放心不下。
杞無憂沒有說話,也不起身,只是搖搖頭。
杞願站在他身後,盯著他看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出去了。
又一小時過後。
「杞無憂!」杞願推門衝進來,一點也不擔心她的嗓門是否會驚擾神靈,「膝蓋不想要了是不是?你還記得你是運動員嗎?!」誰知道他還想跪多久,照他這麼跪下去關節可能會有損傷。
杞願伸手拉杞無憂,想把他拉起來,但他底盤穩得可怕,跪在地上紋絲不動。
「姐,」杞無憂開口,聲音低低的,「我應該跪的。」
「你……」
「不會影響膝蓋。」杞無憂又說。
他對自己的身體情況很清楚,跪幾個小時不至於造成什麼影響。但杞願卻不這麼認為,只覺得杞無憂又要犯倔,「你再不起來我就去喊徐教練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