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之远在车里待了半宿,凌晨上楼,陈昂还没醒。一旁的阿姨警觉,有人靠近陈昂,立刻睁开眼坐了起来。宋之远做手势安抚,经过白天一事,阿姨也看出不是冤家寻仇,这会儿见陈昂没醒,大帅哥也只是安静坐在床沿,便也没出声。
隔壁的一家子留了两个人,妈妈通宵没睡,这会儿拨开儿子额前的头,亲昵地碰碰,掉了两滴眼泪,就那么守着。不能都撑不住,爸爸睡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矮窄,他的头仰靠在墙上,睡着了眉头也拧着,显得很凶。
宋之远把目光从那一家人身上收回,在被子下边握住了陈昂的右手。陈昂的手指细长,一直胖不起来,骨节都很分明,指尖凉凉的。
他冬天怕冷,睡觉恨不得趴在宋之远身上。宋之远烦了也会推开他,过不了一会儿就又缠上来,久了也就习惯,随他去了。
左手不敢碰,留置针占据了手背上很大一片,扎针的地方泛青。
他最近打了很多针,睡得沉。宋之远坐了这么久,陈昂一动没动,好像失去生机似的。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即便知道荒唐,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虚虚搭在陈昂鼻子下方,感受到呼吸才拿开。
生了这么严重的病,宁愿花钱找人来照顾,也没有跟自己说。宋之远知道陈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隐约也明白陈昂对他的失望绝不是一日之功。只是不敢深想。出院后早点回家,把工作都推一推陪陪他,不叫他这么孤单了。
抓在手心里的手动了动,宋之远急忙放开他,自己先出去。
手术安排在九点,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没再吃东西。陈昂醒了以后就不爱说话,阿姨看他害怕,安慰他几次,说以前也照顾过生这种病的人,年纪大得多,但是手术后好得很快,没关系的。
陈昂只是笑笑,神色还是不好。始终没想过知会赵英菊,现在才有点犹豫,拿过手机按了两下,最终还是放下。
宋之远站在门口,几次想进去,又怕突然出现扰得他不平静,影响手术。八点多开始做预处理,周昱赶在医生前一步过来,路过门口,看了一眼宋之远,头也没回地进去,把门关得紧紧的。
“别怕,好了请你吃好吃的。”周昱不是看不出陈昂的情绪,只是这个时候如果自己也惶惶不安,陈昂会更没有底气。
陈昂在枕头上小幅度点点头,想说话,开口嗓子哑了。
周昱攥了攥他的手,很快放开,道:“我都知道。这两天好多活找上我,你好了咱们一起赚钱。”
陈昂被他逗笑,医生正好进来,给他打术前针,再过半小时就要进手术室。
知道外面那人在看着,周昱换了个位置,挡住陈昂。陈昂跟他说了一小会儿话,跟他说不用一直在这儿,手术要好几个小时呢。
“陪我一会儿,等我进去,你就回去上班,有空再来。”他声音不大,带点抱歉。
陈昂脾气倔,最不愿意麻烦别人,他说这话,是怕狠了。周昱心里酸,嘴里却笑道:“好,不耽误。”
等到陈昂睡着,周昱刚要起身,才现身后宋之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
熬了整夜,却丝毫没有困意,衣服倒还齐整,只有下巴冒了一点青色。他没刻意避着人,俯下身子,碰了碰陈昂的头,在他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陈昂睁开眼睛,周昱就在他面前站着,鼓励他加油。陈昂笑笑,目光后移,宋之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跟过来。
身旁的人和物都在后退,宋之远看起来也变得很远。手术室的门关上,麻药针扎进去,陈昂深深睡着。
周昱坐立不安,一直在手术室门前转圈。
宋之远远远站着,靠墙一动不动。两个小时格外难熬,术前预计的时间一过更焦虑难安。频繁看表,喉咙干,通宵过后的眼睛红血丝明显。
周昱见过他几次,早猜到他和陈昂的关系,也知道两人关系没有那么稳固。陈昂为他伤心过很多次,他打心里瞧不起宋之远。要是两个人关系密切,也轮不到自己过来照顾陈昂。京市这么大,陈昂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临手术了又过来献殷勤。
现在弄这个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之远大衣丢在一边,里面的衬衣卷到小臂,靠墙站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时不时抬头朝手术室看一下。
电话铃声响了,周昱接了个电话,手术室绿灯亮起,宋之远几乎是跑着过去。
等的时候不觉得,医生出来,跟他说手术很顺利,全世界的声音好像才重新涌进宋之远的耳朵。他才现自己一双腿麻了,大冬天背后出了一层汗。
“谢谢医生。”他听见自己说。
周昱也赶过来。陈昂麻药没过,没醒,被几名护士推去监护室。宋之远往前追了几步,虽然被拦下,终于也放心一些,有种劫后重生之感。
陈昂在监护室待了八个小时,转醒之后出现低烧,状态不是很好。宋之远简单休息过,隔着窗户往里看,陈昂眼睛紧闭着,鼻腔和手指都连着医院的监护仪器,护士进去换输液瓶,宋之远看见他难耐地动了动,眉头皱了起来。
可能陈昂比他想过的重要——宋之远迟来的感受到,如果有个按键可以让他替陈昂承受一些痛苦,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按下。
而且陈昂朋友太多,又不安分,回家以后要好好跟他说一说,不是对待什么人都要这么单纯没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