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大观四年十二月,杭州,武威郡王府再传喜讯,莱国夫人李清照再次有喜。
虽然是第三次怀胎,整个郡王府上下并没有任何怠慢轻视之意,不仅李格非夫妇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带着所有人手飞赶到,就连太子府那边,也立即遣来了十几位侍女婆子,还送了各种调养安胎的方子与补品过来。
自然,李清照在万松书院里教习的课程只能暂由其他夫子代为,谁也不敢再让怀有身子的国夫人辛劳教学。只是偶尔会有一两个李清照比较看重的学生会以上门求教的名义,前往郡王府探望。秦刚对此也不会加以阻拦,毕竟难得有人上门,可以陪着此时的李清照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挺好的。
这段时间,秦刚也是难得的不再外出奔波,可以把主要心思花在自己的大后方建设上。
向来的政治清明,并不是只靠几条严格的法令、几句宏大的誓愿就可轻松实现。千百年的阶层隔阂、积重难返的官僚习气,还有深入人性的私心人情,都不可能让东南诸路只是因为改由太子府领治之后就能转身变成世外桃源世界。
就算是有秦观等一众苏门学士的初心坚守、有着流求出身官员的朴素决心,也无法杜绝治下区域时不时会出现贪污枉法、渎职怠政的蛀虫官吏。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许多掩藏心思的骑墙人员也难免露出马脚,甚至还会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帜,主动做出一些倾向于北边朝廷的举动。
之前腾不出手,便让这些宵小多自在了一段时间,也造成了一种短时间拿他们没有办法的假象,不过这也使得真正收拾他们时动手会更加容易些。
而且,秦刚更是祭起尚父郡王的权威,颁布了涉及百姓权益的五条红线,宣布红线一旦逾越,即使是大宋朝轻易不杀文官的惯例也保不住他们的脑袋。就在刚过去的十一月间,仅福建、广东两路就砍了六名官员的脑袋,一时间,大家都明白了秦刚要整治吏治的决心了。
秦刚从执政院与诸位官员议完事回到王府,便现偏门那停了不少车驾,知道应该是来拜访李清照的客人,便皱了皱眉问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禀王爷,今天这些客人都是夫人邀请来的、还有她的弟子,一起参加腊八诗会。”下人回道,想了想又补充道,“秦议长也来了。”
“哦?”秦刚一愣,转而对身边人说,“快随我去更衣,我也得去捧场。”
秦刚换好常服后便去正在举办诗会的东院正厅。
东院是新扩建的,当时买地是用的朝廷拨付钱款,基础扩建是太子府付钱,于是,秦刚便将自己的钱都花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比如东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
正厅的地面都是用厚厚的木板拼成,此时正值冬月,室内却没有放置任何火炉或者炭盆,但是走在室里,却能从脚底踩着的地板上感觉到阵阵的暖意,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杭州的冬天,虽然没有北方寒冷,但却有着南方特有的湿冷侵袭,秦刚担心在北方长大的李清照不适应,早在当初建房时,就让格致院的学生来应用实践他们的研究成果,采纳了一名学生的方案,在地基以及四周墙壁里都嵌入了回旋布局的铜管,里面可以循环流动水流。
夏天的时候,引入的是后山的山泉水,清凉无比,通过不断流动带走室内的热量,起到了降温凉爽的效果。而到了冬天,铜管里的水就换成了旁边厨房里专门烧热的热水,从而让室里具有稳定持久的暖意。
秦刚走进正厅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正烈。
李清照一脸满足,半躺在正中专门为她安放的软榻上,在一边次主位上,坐着的是须已白、却英气不减的秦观,此时正自斟自饮,已经渐入佳境。
厅中其他人不出十位,靠前位置的,是秦观邀请来的三位杭州名流文士,其余的五人,四男一女,都非常年轻,应该都是李清照在书院的得意弟子。
看到众人正待齐身起来行礼,秦刚却是随意摆摆手道“家宴,是我来迟了!不必拘礼,免了,都免了!”
话虽如此,能免礼的也只有国夫人李清照以及他的恩师秦观,其余人还是坚持站起身对着他毕恭毕敬地行完了礼。
对于眼前这位传奇般的太子尚父、武威郡王,在座的众人心中,都曾有过很多的猜测,更听过许多传言。而他们来此地,固然是应李夫人的邀请而来,同样也是暗藏了想借机得以近身一窥真容的心思。
但只有正面相对时,众人才现,传言多不靠谱,而猜测也是更大的错误。
他们绝没想象过,堂堂郡王,竟然会表现得如此谦让与随意。
阻止他们以百姓向高官行礼的礼节,先前的大议长秦观也习惯这么做,但他的拒绝,和秦刚此时的拒绝,却非常大的区别。
秦观的拒绝,是那种礼贤下士的上位者风范,谦逊中仍然有着不可接近的威仪。但是秦刚此时的拒绝,便真的像一个迟来的与会者,让人莫名地感到亲切。
可能是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大张旗鼓的通报、甚至都没有带一个随从;
也可能是他在平时的开口中,从来都没使用“孤”这样的专属自称;
更可能是随着他的疾步迈入厅堂时带入的那种无人替代的特有风采有关。
秦刚很随意地在李清照身边挪开来的位置坐下,笑道“今日诗会,怎么不提前通知一下我?是不是觉得我的水平不够参加啊?”
李清照瞪了他一眼道“一个月前我可是约过时间,王爷事多,不把妾身的事放在心上,反倒是说起妾身的不是了!”
“哈哈,这件事我可以为国夫人作证!”秦观醉意熏熏地说道,“来时我还在说,王爷若是能来参加,本次诗会就由不得国夫人一枝独秀啦!”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秦刚此时一脸温柔地看向李清照,同时极其细心地低头嗅了一下案上的杯盏,确认这里不是酒水后才继续笑道,“老师说笑了,江山代有新人出,夫人今天请来的客人定然都是不俗之辈,大家相互学习学习。”
李清照懒懒地哼了一声,说道“今天这个诗会也就是借由腊八起的名头,我的这帮弟子也是关心妾身,担心总是一个人在家太闷,便过来一起凑个人气。主要还是靠了恩师的关系,请来了杭州的这三位文坛名士。”
“对对,王爷你今天来的正好,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多年挚友,世人称为‘贺梅子’贺铸,此前致仕后居于苏州,半年前被我请来杭州作客。”
秦刚闻言一惊,他进来时就曾注意到了前面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位,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心道必是有来头的人,想不到就是另有“贺鬼头”之称的贺铸。便立即起身专程见礼,对方也慌忙回谢。
大宋时代,能诗善文,作词更兼豪放、婉约之长,且佳作频出的,苏轼、李清照之下,便就要数这贺铸了。贺铸曾得苏轼推荐,只是未能正式列为弟子。但是,他与秦观等苏门众人一样,同处于新旧党争漩涡之中,一样的仕途坎坷,但?志趣相投、交谊深厚?,常以诗词唱和,互为知己。
等秦观介绍完另外两人之后,李清照莞然一笑道“恩师的客人自然都是鼎鼎大名,妾身的这五名弟子只能是望尘莫及。可是他们胜在年轻,未来不可限量。你们都上来见一见王爷,妾身来给逐一介绍。”
五名弟子立即十分激动地起身上前。
“这是许炎,表字景明,擅推算,诗词功底极好。”
“这是叶回,表字元复,喜谈兵事,诗词亦有豪放之息。”
“这是潘玮,表字伯瑜……”
“……”
前面四人介绍完后,秦刚便确定了自家娘子是个极挑剔之人,以她的眼光,能够入眼得邀入府的弟子,一是必须诗词功底过关,二得一定是她在书院所授博弈学的佼佼者,第三还得都是相貌堂堂,不可仪态有差。
如此,最后的那名女弟子上前尚未抬,秦刚便知她长得必然很美。可能因为自己的身份缘故,梳了一个极简的髻,除了一根不知材质的白簪之外,别无头饰。一身素衣,也有佩饰,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对方走至近前之后,微微抬起头,一下了便现出了一张十七八岁的少女脸庞,灵动闪烁的双眸看来,竟然会令他的嗓子一紧,居然就在这一刹那间,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其实秦刚此前见过的美女不少,从他情人眼中的西施李清照,到此时公认绝世容颜的李师师,还有有着异族风情的耶律南仙,以及此时经常出入酒宴中看到的担纲绝色,若一定要把眼前这名少女放在其中,也不能说姿色会过几分,但是,恰恰是这张未施脂粉妆饰的眉眼、还有仿佛不谙世事的青涩表情,精准地击中了秦刚的审美偏好。
“这是丁香,学博弈学的女弟子极少,而她亦是优秀者之一,平时的诗词亦是不差。”李清照微笑着介绍自己的得意弟子,仿佛没有注意到秦刚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