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木筏破开浅浪,稳稳靠上岛西一处背风的石滩。
石滩不大,铺满被海浪磨去棱角的灰白卵石,几丛耐盐的矮灌木从石缝中顽强探出。后方地势略高,是一片长着低矮蕨类和地衣的缓坡,再往上,墨绿色的山体开始显现,逐渐与岛屿中央那云雾缭绕的主峰相连。
木筏触岸即停,灵光收敛,恢复成普通木筏模样。韩元昊跃上岸,转身朝木筏略一拱手——他知道自丹上人虽未现身,神识必在关注此地。
木筏无风自动,缓缓退入海中,朝来时的礁石方向漂去,几个起伏后便没入海面之下,再无踪迹。
送行的法器离去,意味着他正式被“安置”于此。韩元昊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灵气确实稀薄,但比海上已浓郁不少,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那股属于无边海的咸腥湿气在此地被冲淡许多。岛西这片区域,灵气浓度大约相当于天南最贫瘠的世俗山川,对普通凡人或许有益,对修士而言,若无聚灵阵辅助,修炼进境必将极其缓慢。
但这正是他眼下需要的——低调,不起眼,一个能暂时喘息的角落。
他举目望向缓坡上方。几间石屋的轮廓隐在树影之后,屋顶以海草和树枝覆盖,简陋却整齐。石屋周围有小片开垦过的土地,种着些耐贫瘠的作物,长势不算旺盛。一条踩出的小径从石滩蜿蜒而上,通往石屋。
没有立即上前,韩元昊先将神识缓缓铺开,谨慎地探查周围数里范围。
石屋共三间,皆以岛上常见的灰黑色岩石垒砌,接缝处以某种黏土填塞,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屋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石床、石桌、木凳,以及一些粗陶器皿。最东侧那间屋里,墙角堆放着几个腐朽的木箱,里面是些早已失效的普通草药和锈蚀的农具。
石屋周围,除了那片小菜地,便是自然生长的灌木和矮树。再往上的山坡,树木渐密,多是那种墨黑色的硬竹与其他耐贫瘠树种混杂。林间有鸟雀啼鸣,草丛中偶见小型爬虫窸窣,并无妖兽或危险气息。
一切迹象表明,这里曾有人长期居住,但已荒弃了一段时间。或许是自丹上人早年仆役或弟子的居所,也可能是更早的拓荒者所留。
韩元昊略微放下心。至少,自丹上人给他安排的这处暂居地,并非临时敷衍,而是确实具备基本生活条件,且远离其核心清修之所,符合“互不打扰”的约定。
韩元昊在屋前石阶上坐下,望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静静调息。
伤势仍未痊愈。与库勒等三名结丹上师一战,虽最终反杀一人、成功脱身,但经脉的暗伤和神识的损耗比预想更重。尤其是在寂灭之墟强行炼化星核之气、突破筑基巅峰的过程,虽带来修为提升,却也留下了隐患。龙元灵体固然强横,恢复力惊人,但那种越境界的力量承载与转化,对肉身的负担极大,需要时间慢慢温养调和。
他取出一粒“回元丹”服下,又小心地服下半粒“赤阳丹”。药力化开,灼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修复的麻痒与刺痛。他闭目凝神,运转《玄金噬气诀》,引导药力与自身龙元灵力相合,重点滋养那些细微的裂痕与暗伤。
在此地,他不敢全力运功,以免灵气波动过大。只能徐徐图之。
如此调息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晚。海面上的夕阳将天际染成暗金与绛紫交织的色泽,岛屿的轮廓在暮色中愈深沉。远处中央山峦方向,依旧云雾缭绕,看不清内里景象。
韩元昊起身,走到屋后水井边,以木桶打上清水,简单洗漱,又取水煮了一壶茶。茶叶是他自己储备的普通灵茶,对修为无甚助益,但能宁神静气。
夜幕降临,海风带来凉意。他没有点灯——以他的目力,黑暗并无妨碍。坐在石阶上,他一边慢慢饮茶,一边梳理思绪。
要之事,是疗伤。需稳妥恢复,不留隐患。此地灵气稀薄,但胜在安全安静,无人打扰。配合丹药与自身功法,预计月余时间,应能将伤势恢复八九成。
其次,是摸清此岛环境,尤其是可利用的资源。自丹上人允他采摘普通草药、捕鱼果腹,这既是限制,也是暗示——岛上的低阶资源,他可适当取用。那些墨黑色的硬竹,或许有些特殊之处。明日起,需在允许范围内,谨慎探查。
最重要的,是如何与这位自丹上人建立更进一步的关系。
萍水相逢,对方能允许自己这个陌生重伤者暂居,已算仁至义尽。但韩元昊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临时避难所。他需要一个能安心结丹的环境,需要结丹相关的经验指点,甚至可能需要对方在某些时候提供一定的庇护。
这一切,不可能凭空得来。
“需得展现价值……”韩元昊轻叩石阶,目光深邃。
他有什么值得一位结丹修士看重的东西?
灵石?对方隐居于此,恐怕对世俗灵石需求不大。且自己手头虽有些积蓄,但远不足以打动结丹修士。
功法秘术?《玄金噬气诀》、《大衍诀》乃至龙元灵体的秘密,绝不可外泄。其他得自战利品的功法,如《焚岳烈阳诀》、《玄星炼气诀》等,虽各有特色,但对一位结丹修士而言,恐怕也只是参考价值,未必能引起太大兴趣。
法器?暗赤长剑绝不能显露。其他战利品中的法器,品质一般,难入法眼。
那么,只剩他最擅长,也最可能引起对方兴趣的——炼丹与炼器之术。
尤其是炼丹。
自丹上人自称“自丹”,此“丹”字,是取自道号,还是暗指其擅长丹道?若是后者,或许能有共同语言。即便对方不擅丹道,一位结丹修士,对高品质丹药也绝不会有抗拒之心。
自己改良黄龙丹、合气丹,甚至推衍聚灵丹、创制伏龙丹的经历,都证明在丹道一途有独到之处。尤其是结合现代知识体系带来的新颖思路,或许能给对方带来启。
但这需要契机,需要让对方“自然”地现自己的价值,而不是主动炫耀,那样反而惹人怀疑。
“先安顿,观察,等待机会。”韩元昊定下策略。
接下来的几日,韩元昊便在这岛西石屋安静住下,深居简出。
每日拂晓,他会在石屋前打坐调息,吸收天地间稀薄的朝阳紫气,温养经脉。上午,他会沿着海岸或缓坡散步,神识细细探查周遭环境,熟悉一草一木。午后,则研读得自库勒、葛长老等人的功法玉简与杂记,丰富对慕兰草原、寂灭之墟乃至天南各派的认识。傍晚,煮茶静思,梳理修行所得。
他的活动范围严格控制在自丹上人划定的区域——以石屋为中心,方圆数里,不上主峰,不近中央山峦的云雾界限。偶尔会遇到林间野兔、山鸡,或滩涂上的海蟹贝类,他未曾捕捉,只静静观察。
那墨黑色的硬竹,他仔细观察过。竹质极其坚硬致密,凡人刀斧难伤,且耐腐蚀,火烤之下只微微焦黑,极难点燃。竹身蕴含极微弱的阴寒金气,似与地脉有关。若经炼制,或可制作低阶法器或阵旗,但对他目前而言,用处不大。
岛上草药不多,多是些凡俗品种,偶有几株低阶灵草,年份浅,药力弱。韩元昊并未采摘,任其生长。
自丹上人似乎彻底将他遗忘,再无任何神识探来或传音。中央山峦方向终日云雾笼罩,静谧无声,仿佛那里空无一人。
但韩元昊知道,对方一定在关注着自己。一位结丹修士,神识足以覆盖全岛,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对方感知之中。这种无声的监视,反而让他更加谨慎,行事愈规矩。
第十日清晨,韩元昊照例在屋前调息后,准备去海边查探潮汐规律。刚走下石滩,脚步忽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