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在维克托的名字下面划了两道线。
这个人可能是突破口——他有文化,有城市生活的经验,对工人运动有一定了解。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维克托钻了进来。
“还没睡?”
维克托在扬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瓶私酿的烈酒,“喝点?”
扬接过酒瓶,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痛。
“有事?
”扬问。
维克托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片:“今天去师部送文件时,在废纸篓里捡到的。”
“你看。”
扬展开纸片。
那是一份残缺的内部通报,上面写着:“……罢工已蔓延至加拉茨港口,工人要求立即停止对匈牙利的军事干涉,并释放所有政治犯……军方建议采取强硬措施……”
“你怎么看?”
维克托盯着扬。
扬将纸片凑近油灯,仔细阅读。
字迹是打字机打的,有师部的印章,应该是真的。
“看来布加勒斯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扬平静地说。
“不只是布加勒斯特,”维克托压低声音,“我有个老乡在第二师,他写信来说,他们那边的士兵已经开始拒绝对罢工工人开枪了。”
“指挥官把那个连队全部关进了禁闭室,但听说其他部队也有骚动。”
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维克托。
这个印刷工人出身的士兵眼中闪烁着一种光芒——那不是盲从,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权衡利弊后的决心。
“扬,”维克托的声音更低了,“你上次说的那些话……关于匈牙利,关于工人委员会,关于免费牛奶……是真的吗?”
“我表亲的信和照片,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是说,”维克托向前倾身,“我们……我们罗马尼亚,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帐篷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有可能,”扬说,“但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怎么努力?”
扬从床铺下抽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维克托:“先看看这个。”
“看完了,我们再谈。”
维克托接过小册子,借着灯光看到封面上的标题《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迅将小册子塞进怀里。
“我会看的。”
他说,然后钻出了帐篷。
扬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种子已经播下了。现在,它们正在土壤深处悄悄芽。
而在河对岸的匈牙利,在更远处的德国,同样的种子也在芽。
它们将冲破冻土,连成一片,最终生长成一片红色的森林。
那一天也许还很遥远。
但每一颗种子的萌,都在缩短那段距离。
窗外传来蒂萨河潺潺的流水声。
这条河见证了太多战争,太多死亡,太多无谓的牺牲。
也许,它也将见证一些新的东西——一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东西。
扬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