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污水恶臭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
从极度喧闹和刺眼光亮的世界,猛地坠入这死寂、逼仄、污秽的管道深处,巨大的感官落差让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一瞬。
“咚!”
身体沉重地砸在管道底部,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凸起的东西。剧痛从落地的肩膀和侧肋炸开,与脚踝处持续燃烧的灼痛交织在一起,几乎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口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窒息感。
管道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气味——经年累月淤积的污泥腐臭、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酸味、还有金属剧烈氧化产生的铁腥气……混合成一种有毒的、沉滞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纸,刮擦着气管和肺叶,引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生理性的干呕。
她不敢大声咳,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因压抑而剧烈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外面,混乱的声响如同闷雷般透过管道壁隐隐传来。
阿山暴怒的咆哮声模糊不清,却依然能感受到那滔天的怒火:“找!给老子把她揪出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杂乱的脚步声、呵斥声、物品被粗暴翻动踢倒的哐当声……仿佛就在头顶,近在咫尺。手电筒的光柱偶尔会掠过管道入口的栅栏缝隙,光束切割着黑暗,投下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光影。
他们就在外面!他们正在疯狂搜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苏晚,她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冰冷的、粘腻的管道底部,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她担心会被外面的人听到。
不能停留!绝对不能停留在这里!这里是死路一条!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剧痛和恐惧。
她艰难地抬起头,试图分辨方向。管道内部一片漆黑,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入口栅栏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管道的大致轮廓——直径大约一米多一点的圆形管道,内部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粘滑的污垢。
她记得,“猴子”最后暗示的方向是西侧!污水管道!
必须往深处爬!
她尝试移动身体,却倒抽一口冷气。全身无处不痛,左边的肩膀和肋骨可能骨裂了,每一次轻微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那只变形的脚踝更是彻底失去了功能,拖在身后像一截沉重的、不断散痛感的木头。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身下粘腻的淤泥里,依靠双手和一条还能勉强力的右腿,开始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管道深处挪动。
爬行。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望的爬行。
管道内部远比想象中更难行进。底部不仅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淤泥,还散落着各种坚硬的杂物——碎石子、断裂的金属片、甚至还有玻璃渣!她的手掌和膝盖很快就被磨破、划伤,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新的痛苦。
空气污浊不堪,越往深处,氧气似乎越稀薄,那股混合着甲烷和化学品的怪味越浓烈,让她头晕目眩,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完全失效,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
手指触摸到的,永远是冰冷、湿滑、粘腻的管壁和淤泥。耳朵里充斥着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心脏的狂跳、以及身体摩擦管道出的窸窣声。偶尔,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滴答”声,不知是哪里渗漏的水滴。
而管道外,追捕的声响并未远离。甚至能隐约听到阿山在咆哮着让人去找工具,要撬开更多的通风口或者管道检修盖!
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更快!必须在他们想到办法封锁或灌入什么东西之前,尽可能远离入口!
方向!方向对不对?
在绝对的黑暗和混乱中,方向感很快就会迷失。她只能凭借记忆和管道细微的坡度(污水管道通常会有一定的倾斜度以利于排放)来判断。似乎…似乎是在向下?向深处?
绝望感再次袭来。如果方向错了,如果这不是通往西侧外围的管道,而是通向某个更深的地下处理池或者死胡同……
不!不能想!必须向前!只能向前!
她不再思考,像一台损坏严重的机器,凭借本能和意志力,麻木地、机械地向前爬行。疼痛已经变得麻木,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是重复着爬行、爬行、再爬行的动作。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突然!
她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按,按空了!
身体猝不及防地向前一倾,差点栽倒!
她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骤停!
前面没路了?是断头路?还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深井?
她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再次伸出手向前摸索。
摸到了……是管壁。但不再是平滑的弧形,而是一个……九十度的直角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