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庇护站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仿佛一座被无形压力笼罩的孤岛。苏晚在病床上辗转反侧,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疲惫让她无法安眠,但更折磨她的是脑海中反复回响的那两个词——“中国警察”。
这四个字像魔咒,在她紧闭的眼睑后方闪烁不定。时而带来一丝微弱却灼人的希望,时而又被巨大的、惯性的恐惧扑灭。她能相信那个叫sarah的女人吗?这会不会是另一种更狡猾、更残酷的“钓鱼”?他们是不是想骗取她的彻底信任,然后……她不敢再想下去,每一次思绪滑向这个可能性,都会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野猫跳上墙头的“嗒”声。若是平常人,绝对会忽略。但在苏晚被高度磨砺过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感知中,这声音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屏住,所有杂念一扫而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听觉上。
不是野猫。野猫落地会更轻,也不会带着那种……刻意控制的重量感。
几分钟的死寂后,另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固定的、几乎融入夜风的“嗡嗡”声,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
是无人机!一种小型、低噪音的民用无人机!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在诈骗工厂里,他们有时也会用这种廉价的无人机在厂区外围进行简单的巡逻监视!她对这种声音太熟悉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他们找来了!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那个黑警西索潘果然不可信!他肯定把消息卖出去了!
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不能叫!叫了就会立刻暴露自己的位置!
她像一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在黑暗中疯狂转动,试图判断无人机的大致方位和意图。它是在寻找什么?是在确认目标?还是在拍摄庇护站的布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微弱的嗡嗡声时远时近,盘旋了足有四五分钟,然后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空中。
但苏晚的恐惧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更加沉重。她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这只是试探,是确认后的第一波侦察。真正的危险,往往在确认之后。
她再也无法躺在床上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必须警告他们!尽管她依旧不信任这里的所有人,但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明白,如果庇护站被攻破,自己绝无幸理!
她极其艰难地、忍着全身的剧痛,摸索着从床上爬下来。虚弱的身体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像幽灵一样,一步一步地、无声地挪到窗边。
她不敢靠近,只敢躲在墙壁的阴影里,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向外窥视。
院子被昏暗的节能灯照亮着,空无一人。高墙投下浓重的阴影。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但苏晚的心却跳得越来越快。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多年被监视、被囚禁的经历,让她养成了一种对“不正常”的敏锐直觉。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斜对面街角的一棵大榕树下。那里似乎比其他的阴影……更浓重一点?而且,那团阴影的边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或者是……镜头反光?
她不能确定。距离有点远,光线太暗。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只野狗。
但结合刚才的无人机,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
就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团可疑阴影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所在的这栋二层小楼的楼顶,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马克,正静静地伏在女儿墙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个带有夜视功能的便携望远镜,镜头同样对准了街角的那棵榕树,以及更远处几个可能的观察点。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来了。sarah的预判没错。对方在通过黑警初步确认可疑性后,派来了专业的眼线进行实地监视。楼下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真是个敏锐得可怕的人。
马克对着衣领下的麦克风,用极低的声音说:“sarah,老鼠出洞了。一点钟方向,榕树下,一个。九点钟方向,蓝色屋顶的阁楼窗户,反光镜片,第二个。无人机刚刚撤离,型号像是大疆迷你,民用级,但操作很专业。”
庇护站内部,小小的监控室内(只有两个屏幕,连接着院子里两个极其隐蔽的摄像头),sarah听着马克的报告,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金边这一片区域的简易地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
“收到。保持观察,记录他们的换班时间和规律。非必要不暴露。”sarah低声回应,然后转向旁边一位负责通讯的本地志愿者,“阿隆,用加密频道联系‘老猫’,问他能不能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干扰或者暂时屏蔽这一小片区域的民用无人机信号,至少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能做到。”
“明白。”阿隆立刻开始操作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通过层层加密的代理服务器送信息。“老猫”是他们在本地黑市认识的一个技术宅,精通各种电子设备,只要付得起价钱,且不涉及太敏感的政治问题,他通常愿意接一些“小活儿”。
……街角榕树下,那个被称为阿丁的男人,确实藏在那里。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举着一个带有长焦镜头的小型相机,假装在调试,实则镜头一直对着庇护站的大门和偶尔有人影晃动的窗户。他很有耐心,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蜘蛛。
他已经在这里蹲守了几个小时,记录下了出入人员的数量、大致样貌(距离远,看不太清),以及那辆伤痕累累的货车返回后就没再出去过。他还放出了无人机,粗略查看了院子内部的布局和车辆停放情况。一切都很平静,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慈善点。
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太安静了。而且,西索潘提供的“货车像是经历打斗”的线索,让他无法放松。他需要更有价值的信息,比如,确认那个逃走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他换了个姿势,揉了揉酸的眼睛,再次举起相机。就在这时,他镜头里捕捉到二楼一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苍白的脸一闪而过,迅躲回了阴影里。
阿丁精神一振!那扇窗户装着铁栏杆!像是病房或者牢房!那个身影虽然快,但看起来非常瘦弱!
他立刻调整焦距,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心脏怦怦直跳。如果能拍到一张清晰的照片……
然而,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那扇窗户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有些焦躁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风大,收网慢点。”
阿丁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是老板来的警告,意思是情况可能比想的复杂,让他不要贸然行动,避免打草惊蛇。他有些不甘心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最终还是慢慢收起相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离开了观察点。
他需要向老板汇报初步情况,并等待进一步的指令。他知道,更专业的“清理组”就在附近待命,一旦确认目标,就会以最快的度行动。那些外国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力量作对。
……楼顶,马克看着阿丁离开,低声报告:“一点钟方向的老鼠撤了。很谨慎。”